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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李清珏侧卧窗榻上,入梦时候,手掌犹自扶着腰间剑柄。
    殿里透出一丝荫蔽凉意,如与室外之夏各成一方,许是偏殿素来少有人息之故。
    平怀瑱缓步上前,唯恐足音惊醒榻上人,短短数丈行了良久,步步伴着思绪如麻,直至最后临近身旁,微俯身解开李清珏腰间佩剑,从那指下抽走。
    极浅窸窣声未能将人扰醒,李清珏却在平怀瑱碰着他时陡然睁眼,转瞬捏紧近在眼前的一双肩骨。
    平怀瑱顿下动作,待李清珏恍惚回神,泄去力气,索性将人抱起离榻,带回床铺好生歇息。
    “偏殿无人,你安心睡会儿。”
    说着在眉角落下浅吻,李清珏随之合眼,手掌攥着他袖摆未松,也不肯讲话,只微微扯了一扯。平怀瑱知他心意,回首望一望静垂房帘,如他所愿褪去鞋袜入铺,落下床帐把两人挡在其中。
    李清珏合眸又睡,一度深眠。
    偏殿杳无动静,廊里蒋常估摸着早膳不必传了,背倚朱色廊柱亲身候在外头,遣退四下,愿平怀瑱二人能得片刻好歇,不去理会宫中闲言碎语。
    金灿灿的光铺洒满檐,似鎏金倾盆往廊下飘落数缕,蒋常虚眸抬首,觉着日头真是愈发大了,气候炙人如斯。这一年到头,非寒即热,爽利时候不知遁去了何处。
    禁不住一叹。
    平怀瑱一觉睡了不足两个时辰。
    醒时听得帐外仿有人声,蹙眉掀帘见是蒋常逾矩行至近处,见他起身忙躬身告道:“太子,六皇子来了。”
    平怀瑱眉头渐解,幽幽眸底逐层卷起嘲讽笑意。
    “这旭安殿何时等得着小六了?”
    蒋常听这话里有话,岂敢贸然应接,但管垂首默声等候,待余光瞧见平怀瑱坐起身来才行上前去为他穿戴鞋袜。
    正欲起身,平怀瑱手腕被人自后攥住,蒋常在那一霎心领神会,收回搀扶之手往后退开。平怀瑱回首对上李清珏清醒双眸,想了想俯身扶他起来,稍作打整,带人一道迎往主殿去。
    这一番折腾费了些功夫,平怀瑱磨蹭多久,平怀颢便不得不立于主殿之外老老实实地等上多久。
    烈阳当头,小孩儿双颊灼红,热汗滴滴滑下两鬓,正被曝晒得昏昏沉沉时,终听得宫人一声通传,道太子打整毕,这便请他进去了。
    旭安殿主殿高门悬璧,平怀颢略一抬眼,恰见玉璧折光,刺目不已。外头越是明亮,越衬得室里晦暗,霎时间此殿好比恶狼血盆大口,稍一迈足便会遭吞入腹,挣扎不能。
    平怀颢从不知太子于他竟会恐怖如斯。
    从前总有母妃与外公庇护,整一座皇城里,他堂堂六皇子人前作威作福,人后使力拉踩当朝太子,可谓志得意满,殊不知一切皆乃狐假虎威。若无母妃在后,刘尹在前,他这年十小儿又算得什么。
    惨在今日偏就轮到他自食恶果。
    太子遇刺之事令宜妃心急如焚,她虽恨不得平怀瑱一夕暴毙,却断然不敢贸然对之出手,尤是在这宫里——想如今太子手握浩荡皇恩,身负继任大统之责,与之关系最为利害者,无疑便是一干皇子。
    而诸皇子中,必属六皇子平怀颢最是显眼。太子倘真遇害,要她亲儿如何洗冤?
    宜妃深知刺杀太子一事,幕后主使该是何人。故而眼下承远王没便没了,武阳侯已与刘尹结识,这不顾大局之人留来无用,为免他再胡言擅行,倒是死得正好。
    宜妃愤愤难平,至此仍恨承远王一意孤行,险些害苦了平怀颢。罢了,尚不足以安心,遣平怀颢独往旭安殿一趟。
    所谓做戏做足,她要平怀颢佯作手足情深,予平怀瑱数句体贴关怀,好在宏宣帝眼里行端坐正。
    平怀颢起初不肯,只怪母妃不怜,很是闹了一阵,然而终究拗不过,只得委委屈屈地来。这一路上他越行越怕,气恼、愤懑、不平,皆化作心虚、惶恐、畏惧,思及从前与太子针锋相对之事,唯恐一去难反,遭其报复,愈感惴惴不安。
    尤其先皇忌日那事,一遭白虎之过令他领教颇深,至今记忆犹新。
    太子若寻他解恨,暗中囚困……太子若以脏水泼他,污他派人行刺……太子若……太子、太子、太子……
    “六皇子久候,太子请您入殿说话。”
    平怀颢一惊回神,浑身颤了颤,面色惨白,眉间一粒汗珠顺鼻梁滑落坠地。
    “六皇子?”蒋常见他一动不动,探手又请,“您请。”
    平怀颢咬牙上阶,脑中胡思乱想散了,空洞洞一片。
    殿内平怀瑱唇角带笑,亲执壶斟上半盏云雾茶,袅袅热烟伴着悦耳水声。
    “六皇弟可是这旭安殿里的稀客。”那茶盏被极缓地推至圆桌一侧,茶面浅漾,平怀瑱微垂首顺下眼角,自两尺开外望去,双目更比平素狭长三分,可惜俊朗面容遭无眼利刃割出血口。
    平怀颢瞧得心头一抖,忘了行礼问安,愣愣听他施然述道:“这云雾茶采自庐山之巅,承日月精华,为清露滋养,前味清苦,后味回甘,浓郁清香,堪称极品。如此好茶,逢六皇弟至此,怎可不邀你一品?”平怀瑱说着,抬掌示意他近前落座,待他动身,忽而浮出一丝儿阴仄来,“想来六皇弟年少,哥哥便以茶代酒,好好敬你。”
    平怀颢险些往后退上半步,兀自镇定片刻才青白着脸色上前,直勾勾望着那茶,偶尔抬眼望一望平怀瑱与他身后侍卫。
    那侍卫瞧来面生,但不知缘何令他甚感熟悉。然不及深思,平怀颢已被此人周身寒意逼得愈发忐忑,胳膊抬也不是,一动不动更是不妥,徘徊两难。
    少顷,平怀瑱有意催促:“六皇弟来都来了,岂可不品杯妙茶再走?”
    道话间廊外宫婢行一字入殿,各个手奉玉碟,其上瓜果酥点一应俱全,花样繁多。
    “若传了出去,还道是为人兄长的不够体贴。”平怀瑱面色转沉,门窗应声掩下,夏阳阻绝于外,令室内光影晦朔。
    送食宫婢将玉碟搁置桌上,扶平怀颢强坐桌旁,惊出他喉里一声颤音。
    数位女子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将之牢牢制稳,旋即拾糕点喂他,不容回绝,若他不肯便强塞入口,挣动间撒得碎屑落满衣襟。
    “糕点重火,清茶疏火,庐山云雾佐金玉香酥,六皇弟不妨多食一些。”
    平怀颢被惊红了双目,满嘴点心仿佛皆被下了断肠剧毒,寥寥几口便禁不住阵阵作呕。
    平怀瑱冷眼旁观,看他好一阵难受,竟当真在这殿里吐出些秽物来。他摆一摆手,几名宫婢施礼离殿,徒留六皇子扶桌干呕,恨不得将所食所饮尽数吐出。
    平怀瑱慢条斯理地看了会儿戏,好半晌见他重又抬眼,这才慢悠悠探出手去,自玉碟中拾起糕饼一角怡然尝了半口,又捧起茶盏浅啜。
    平怀颢瞧得愕然,自惊惶中堪堪回神,总算明白太子无非是有意恫吓,登时又窘又怕,满心委屈。
    终究不过十岁幼龄,平怀颢惊魂未定,再难坐片刻,起身匆匆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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