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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我该酹酒来拜的。”楚廷晏轻声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安静下来, 将空间留给了云欢和奚道长。
    “人死灯灭,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云欢道。
    她也不过是每逢年节都避着人来拜一回,私下里偷偷烧些纸钱, 其余的时候, 她其实不太能想起这些,尤其是细节。
    已经过去太久了。
    楚廷晏没作声, 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
    奚长云也站直拜了一拜, 因是道门不便跪拜,只行了拱手礼。
    他绕着这片小小的坟茔走了两圈,又看了一眼云欢,专注地屏气凝神掐算片刻, 云欢和楚廷晏都站在一边,安静等待。
    “可。”过了半晌,奚长云缓缓点头, 简而又简地说了一个字。
    “什么时候煎药?”楚廷晏道, “需要做什么准备, 都与我说就是。”
    “我去煎, ”奚长云道,“就这两天吧,快到晦日了, 妖力与月亮相关, 晦日时妖力最弱,要从身躯中祛除妖力, 晦日最适宜。”
    楚廷晏颔首:“多谢师父,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奚长云摇摇头,道:“原本想着要去陌陵,需你安排人手, 还要多等几天。现在看来倒是简单,不需出宫了。宫中禁制总是森严些,也更安全,不必担心消息被传扬出去。剩下的事交给我吧,你们两个不用操心了。”
    云欢闻言,微微舒了一口气。
    “走吧。”楚廷晏得了奚长云回话,捏了捏云欢的手,三人向外行去。
    不远处便是岔路口,奚长云说有几样药材的炮制离不得人,同他们两人道别,径直回了前殿。云欢心里还藏着事,走出几步,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
    “等这事了了,我着人重修坟茔,”楚廷晏在她耳边道,“你有没有喜欢的地方?可以重挑一处好的。”
    *
    还没回东宫,云欢和楚廷晏先在御花园的宫道上遇见了衡山公主。
    “大哥、嫂嫂!”她声音活泼明亮,小跑着冲上前,在几步外的距离堪堪停住,望了云欢一眼,“嫂嫂这段时日好些了吗?”
    跟在她身后的奶娘笑呵呵的,略带歉意告了声罪,要去牵衡山公主的手。
    衡山公主却不依,摇头道:“我有分寸的!”
    “无妨,”云欢朝衡山公主伸出手,弯了弯眼睛,“我已好多了。”
    “嫂嫂这些日子在东宫休息,我都不敢打扰,今日是听奶娘说嫂嫂和大哥一起来御花园游玩,这才起了心思,来看一看,”衡山公主咬着指头,说话却跟小大人似的井井有条,发音也很清楚,“嫂嫂什么时候彻底恢复好呀?我请嫂嫂来我宫里玩,我那只猫儿又长大啦。”
    她虽是童言童语,其实很有分寸,没得允许,都没往云欢身上扑,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仰头看她,端端正正的,甜得云欢连心都化开了。
    她的身份……不光皇帝和皇后没问,衡山公主六岁,如今也该是懂事的年纪了,但也一句没问过。云欢认真想想,自己除去最起先时被薛倚云夹枪带棒过一次,剩下在宫中的日子,竟没遇上任何对身份的质疑。
    像是活在个被营造出来的乌托邦里。
    楚廷晏的谋划很管用,前朝公主的冠冕往头上一带,众人自以为她是新朝找来维护所谓正统传承的一个牌位,没人再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半妖传闻。
    这些日子她没出东宫,除去休养,其实也是想避开外界的议论,尤其是避开命妇进宫朝拜的正日子。却没想到衡山公主也在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甚至怕打扰她,不曾上门。
    “好,”云欢见衡山公主这幅懂事的模样,心都软了一片,俯下丨身子道,“过来,我来抱抱。”
    衡山公主一笑,扭股糖似地粘上来,奶娘忙躬腰上前,连声道:“不敢劳烦太子妃。”
    “无妨,”云欢把衡山公主抱起来,对她说,“我今天就有空,跟我回东宫玩儿,好不好?”
    “好!”衡山公主嘻嘻笑,得意地看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哼笑一声:“不重吗?”
    “不重。”云欢和衡山公主两个同时说。
    楚廷晏摇摇头,陪着走出一段,不由分说将衡山公主从云欢怀里捞了过来。
    衡山公主直起身子,抗议了一声,楚廷晏淡声道:“还想不想去东宫了?”
    “……”衡山公主不说话了,怂哒哒从楚廷晏肩上望过来,可怜兮兮地用口型说,“嫂嫂救我。”
    就算不回头,楚廷晏也知道她们俩在打些眉眼官司,索性不去管,大步流星走着。
    一阵风吹过,风中犹带着凄清的冷意,楚廷晏走慢了些,挡在云欢上风口,问她:“冷不冷?”
    云欢摇摇头。
    他口里问着,手上已经把衡山公主的领口掖好,问:“公主的披风呢?”
    “奴婢带着呢。”奶娘顿了顿,匆忙赶上来。
    衡山公主说:“我也不冷。”
    楚廷晏没理她,拿披风把衡山公主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了,云欢看得笑起来,像是提前看见了他做父亲的样子,脸上淡淡,动作却体贴。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有些跳脱的念头。
    ——楚廷晏这样的人,如果做了父亲,也会很招孩子喜欢的。
    “哎呀!”衡山公主被披风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球,一脸抗议,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露出手x脚,楚廷晏没理会她,单手把她放下来。
    “我先走了,去前头议事,晚上回来,”他看一眼云欢,道,“你和衡山玩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云欢点了点头,说:“好。”
    春寒料峭,她露在外头的圆润耳珠被冻得泛起一层桃花似的粉红,看上去俏生生的,楚廷晏心头一动,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耳垂。
    他已经对云欢的耳垂很熟悉了,那处敏感,轻轻一碰就会止不住轻颤,浅淡的粉色会变成瑰丽的晕红,晕红还会蔓延开来。
    楚廷晏难耐地滚了滚喉结。
    可惜衡山公主和下人们都在左右,目光太多,也只能想想。
    楚廷晏收回心神,随手摸了一下衡山公主的脑袋,嘱咐道:“和你嫂嫂一起,乖乖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而去。
    *
    殿内的暖炉仍烧着,暖烘烘的,衡山公主没来过东宫,左看右看,很有些新奇。秋霜和秋雨一个伺候着云欢脱下大氅,另一个赶在她身后,柔声道:“公主,奴婢伺候您脱了披风,好不好?”
    “喏,给你,”衡山公主脱了披风,急着去牵云欢的手,“嫂嫂,快来!”
    在自己宫中,云欢不喜欢太多人伺候,等宫人们上了几样点心并茶,就叫她们都退了出去。
    秋霜和秋雨早已习惯,不声不响候在外头,衡山公主的奶娘犹豫片刻,道:“太子妃容禀,奴婢就候在这儿,不敢擅自离开。”
    当奶娘的,对小主子格外上心也是正常,云欢没所谓,给她指了张小杌子:“这儿有点心,还有热茶,还请妈妈自便。”
    “是。”奶娘斜签着身子坐下,没去动点心茶水,眼神仍不离云欢左右。
    剩下的宫人们都渐次退出去,殿中的人只剩她们三个,奶娘似是松了口气,见云欢要引着衡山公主拿桌上的香篆,殷勤地上前:“太子妃怎么好动手,放着奴婢来。”
    “无事。”云欢刚一摆手,发觉腕子被人扣住了,她眼皮迅速一跳,望向奶娘的脸。
    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李代桃僵?
    连那无声无息、能附上人身的罕见妖怪都派来了,看来妖圣那边已是急不可耐,连多一刻的功夫也不想等。
    衡山公主尖叫一声:“你是何人?快放开!”
    然而这话造不成什么威慑力,“奶娘”轻轻一笑,平静道:“公主大半月不出东宫,只敢躲在那太子的羽翼下,真是叫我好等。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两位公主都随我走吧。”
    漫无边际的黑雾很快在室内蔓延开来,云欢还未来得及开口,“奶娘”的手臂就闪电似地增长,橡皮泥似地绕过铜宫灯,一把扼住了衡山公主的咽喉。
    衡山公主年幼的脸很快涨红,艰难地咳嗽起来。
    “放开她!”云欢说,“你要的是我,我跟你走还不行吗?何必伤及无辜?”
    “奶娘”脸上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恭敬笑意,像是用浆糊粘好的面具,轻轻一戳就破,露出其下狰狞的真容。
    “属下不敢,”他终于恢复了阴沉沉的本音,“前些日子属下的同僚想着给公主留些面子,单独私下相请,公主却杀了他;后来妖圣猜测大概是阵仗不够入公主的眼,只得又设法派了一队羽林来护送,可公主竟和那太子一道肃清了法阵。真是……叫人失望啊。”
    “公主不记得您是什么人了吗?”他眼底有一闪即逝的轻蔑,“和人混在一起……终究也不能算是人。”
    云欢此时却奇异地镇定下来:“放下她,我跟你走,否则我能杀你的两个同僚,也一样能杀了你。”
    她语气很冷,神情平静。
    “公主请。”那妖怪操控着奶娘的身体比了个手势。
    “你先放开。”
    像是信守承诺一般,他另一只手放开了一丝缝隙,衡山公主急促地咳嗽起来。
    “嫂嫂!”她大叫。
    云欢朝她无声地摇摇头,向前走了一步。
    室内的声音不小,然而外间的宫人们却毫无反应,云欢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四壁都被漆黑的浓雾裹住,想必黑雾也能隔音,要怎么才能让外间听见里头的声音?
    她心里思忖着,走慢了些,“奶娘”不满道:“公主还在等谁?”
    “没有等谁,”云欢冲他嫣然一笑,“只是想不通,你们一次又一次要找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值是不值?若要扯大旗作虎皮,随便找个半妖便是,谁会深究?”
    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你懂什么……”那妖怪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地闭了嘴,语气粗暴道,“还不快来!别拖延时间。”
    说着,他手上又用力,冷冷道:“将你身上能通风报信的法器都摘下来。”
    云欢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摘下腰间的白玉牌,往外一丢,妖怪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白玉牌竟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咻的一声,直指妖怪手腕!
    “奶娘”刚抬起眼,脸上的表情便随之凝固,再变成吃痛的神情——他锢着衡山公主咽喉的手腕被齐根斩落了。
    云欢离他的距离已经很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衡山公主,放声道:“来人!”
    外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云欢能听见秋霜和秋雨大力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又有人大声道:“妖!怕是妖!快去喊护卫的羽林来!”
    怀中,方才被掐得闭气的衡山公主终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云欢长舒一口气,接着拍她的背。
    妖怪的神情莫测,阴测测道:“公主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吗?”
    说罢,他倏地从黑雾中凝出一柄长刀。
    唰的一声,长刀直劈过来,云欢抱着衡山公主险险躲过,两人过了几招,那妖怪像是得了什么命令,要留下她一命,因此投鼠忌器,几次快要获胜,却顾忌着云欢性命,不敢强行掳她。
    宫中禁制颇多,那妖怪每次出招,都扛着沉重的负担,没过多久,就难以维持蛮横的力道。
    云欢气喘吁吁,扶着桌案站定待要反击,但临近晦日,丹田中的妖力实在是虚弱得难以汇集。
    那妖怪于是冷笑起来,不乏得意,下一秒却变了脸色,咬牙道:“牛鼻子道士来得好快。”
    墙壁轰然一震,闪过符咒刺眼的金光,随后那些厚重的黑雾像是烈日下的积雪,纷纷融化。那妖怪眼神发狠,向云欢狠命伸手,自虚空中幻化出长长的狰狞利爪:“跟我走!”
    利爪行至一半,又变成长刀,云欢把衡山公主往门的方向一推,自己则往另一个方向一滚。
    果然,长刀跟着她去了,被桌椅一挡,减弱了去势,眼前的桌椅被劈成两半。
    浓雾被破,门已经打开了,衡山公主被第一个冲进来的羽林接住,哇哇大哭起来。
    奚长云的符咒后发先至,飞了进来,粘在那妖身上,无风自动,开始燃烧。
    那妖却生生挣了出去,尖利的声音仿佛直上云霄:“公主,是属下无能,没能帮您掳走衡山小儿。公主勿忧,属下等愿誓死护卫公主!”
    轰的一声,有浓黑的雾气迎面扑来,云欢被浓烈的妖气扑了一脸,胸口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极为难受。
    妖气寸寸散开,那妖怪在众人面前,就这么魂飞魄散了。
    而他剩余的妖气全都汇集到了云欢身上,虚弱的丹田瞬间被填满,云欢头顶发热,伸手一摸,发现那双金黄的兽耳在众人面前冒了出来。
    无数双目光汇集在她头顶,噌的一声清响,有人拔了剑。
    “愣着做什么?”楚廷晏大步而入,冷冷道,“太子妃被妖族盯上,那妖怪掳人不成,还将残余妖气都灌进太子妃丹田,妄图谋害她!听什么妖言惑众,还不去找太医?”
    衡山公主已经被太医抱走了,余下众人听了这话,反应过来,纷纷散开,只留少部分人守在外围。
    有太医胆战心惊地抱着药箱上前,被奚长云拦住了:“贫道来。”
    太医恍然大悟地点头,目送奚长云上前。
    云欢牙齿都在打颤,楚廷晏伸手按了下她的肩膀,低声说:“师父已经使人煎药了,敛骨吹魂之术不难施行,今晚你就服药。”
    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楚廷晏道:“安心。”
    作者有话说:敛骨吹魂是个成语,大概意思是使死者复生
    文中的敛骨吹魂术是我编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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