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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孟夕瑶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坠子是沈郗去年送的,嵌着阿尔卑斯山小野花的琉璃。
    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与观展者交谈,姿态从容温雅。
    沈郗是一身深灰西装,安静陪在一旁,多数时候只是倾听。
    已经十岁的小梧桐,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女孩。
    她穿着同样的小西装,乖乖站在沈郗的身旁,好奇却克制地打量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但每当有人靠近,她就会挺直小身板,露出骄傲的表情,那是她妈妈们的画展。
    赞誉声在展厅里流动。
    “《晨雾与炊烟》的光影太妙了。”
    “《山间诊室》好温暖,医生和孩子的互动真动人。”
    “听说孟老师常年旅居阿尔卑斯山?难怪画里有种城市里没有的宁静……”
    四姑姑沈韶云也来了。
    她在《山野行医》前驻足良久,沈郗看到她之后,牵着小梧桐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四姑姑……”
    沈韶云转头看着她,日渐苍老的面容里,透着泪光:“很好……很好……”
    她伸手,握住了沈郗的手,老人的掌心温热又宽厚,有着包容一切的力量:“你那个研究报告,我看了。”
    “救了很多人,没有浪费你的天赋。”
    “流光有你,是流光的骄傲。”
    沈郗回握着她的手,眼里都是动容的泪光。
    她带着孩子陪着四姑姑走了一圈,离开的时候,四姑姑摸了摸小梧桐的脑袋,说:“过两天有空,到奶奶家里来。”
    “大家都很想你。”
    这是对小梧桐说的,也是对沈郗说的。
    小梧桐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了:“好。”
    傍晚时分,孟夕瑶被邀请做简短分享。她站在小讲台后,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她。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她的声音清澈平稳,“这些画,画的其实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梦想,和家。”
    她的目光望向台下的沈郗和小梧桐,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初雪。
    “阿尔卑斯山给了我宁静与灵感,而我的家人,给了我描绘这一切的勇气与温度。”
    她顿了顿,微笑开口:“谢谢我的伴侣沈郗,谢谢我们的女儿梧桐。是你们,让我的画笔有了落处,让这些颜色有了温度。”
    掌声如潮。
    沈郗在台下注视着她,目光沉静而深邃,像群山凝视着自己的明月。
    人群散去后,一家三口走到展览馆巨大的落地窗前。
    小梧桐这才褪去了装模装样的沉浸,显露出孩子的天性。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妈妈,这里很漂亮,但我觉得,还是没有我们阿尔卑斯山的星星亮。”
    沈郗和孟夕瑶相视一笑。
    沈郗俯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因为这里的星星离人间太近,被灯光盖住了。而我们山里的星星,是直接住在天穹里的,所以特别亮。”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看星星呀?”
    “很快。”孟夕瑶也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画展还有两天,结束后我们就回去。”
    “好!”小梧桐用力点头,一手拉起沈郗,一手拉起孟夕瑶,“那我们说好了,拉钩!”
    三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夏都繁华的夜景前,结成一个温暖的小小约定。
    沈郗直起身,望向窗外无边的灯火,又回头看看身边的孟夕瑶和女儿。
    孟夕瑶恰好也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倒影。
    有远山的轮廓,有家的灯火,有这些年来一路并肩走过的晨昏与四季。
    过去那些凛冽的寒冬、那些在生死边缘的徘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化作了女儿眼中无忧无虑的光,化作了画布上温暖坚定的色彩。
    她们穿越了暴风雪,终于抵达了这片四季如春的山谷。
    沈郗轻轻握紧了孟夕瑶的手:“要一直在一起。”
    孟夕瑶回握她的手,轻轻一笑:“会一直在一起。”
    第75章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沈郗正陷在一片刺骨的冷里。
    梦里是多年后的深秋午后,窗帘拉着半幅,漏进的光灰扑扑的,像隔夜的茶垢。
    孟夕瑶坐在飘窗前,肚子高高隆起,几乎要将那件月白色的孕妇裙撑得透明。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在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隆起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窗外银杏叶正黄得绚烂,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她盯着那些叶子看,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层雾的琉璃。
    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样平着。
    平得让人心慌。
    沈郗想喊她,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顾海。
    就在病房门口,顾海搂着个年轻omega的腰,手指暧昧地在那截细腰上摩挲。
    omega笑得花枝乱颤,顾海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进沈郗耳朵里:“她就是个工具,等她生了孩子,就没用了。”
    “到时候,我就和她离婚。”顾海抬手,捏了捏omega的下巴,语带调笑,“到时候,我六姑姑的产业都是我的,你才是我的正宫娘娘。”
    孟夕瑶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光滑一片,贴着最普通的抑制贴,边缘平整,没有凹凸,没有齿痕。
    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个醉生梦死里,突然发现的标记从未存在过。
    “不要……”
    沈郗终于挣破了那层无形的束缚,嘶哑地喊出声。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那个孤零零坐在光里的身影,想撕开那块碍眼的抑制贴重新咬下去。
    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夕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江南烟雨般的眼眸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郁色,沉甸甸的,像被雨水浸透的春夜。
    孟夕瑶似乎极轻地摇了摇头。
    嘴唇无声开合,说了三个字。
    忘了我。
    “嗬——!”
    沈郗从病床上弹坐起来,后背撞上金属栏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输液管被扯得绷直,针头在血管里狠狠剐了一下,她全然不觉。
    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冰凉黏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血腥气。
    “不能洗……”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盯着雪白被单上自己攥紧的拳头,“不能洗掉标记……不能……”
    “哎哟我的乖宝!”在一旁守了许久的沈琼芳瞬间被吓到,她连忙起身,按住她肩膀,“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奶奶在这儿呢……”
    老太太的手温暖干燥,沈郗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输液针管埋在淡青色的血管里,胶布边缘卷起,露出底下被汗浸湿的皮肤。
    没有犹豫,她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拇指捏住胶布边缘,狠狠一撕!
    “嘶啦——”
    胶布连着针头被硬生生扯出,带起一小簇血珠,顺着输液管垂落在地上。
    针眼处瞬间涌出暗红的血,顺着苍白的手背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雪白床单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小郗你怎么了?”沈琼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护士!快叫护士!”
    沈郗充耳不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
    脚底板触到冷意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连鞋都没穿。
    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匆忙说道:“奶奶我要去去找夕瑶姐。”
    “现在就去。”
    “你信息素刚稳定下来!不能下床!”
    沈琼芳想拦,可十六岁的alpha哪怕刚经历分化,身体虚弱,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上来,也不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能拦住的。
    沈郗已经冲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光脚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在寂静的住院部走廊里回响,惊动了两侧病房里探头张望的人。
    手背上的血还在流,沿着指尖往下滴,在她跑过的路上留下断续的红点。
    疼吗?
    疼。
    伤口疼,刚稳定下来的腺体在疯狂预警,信息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可这些疼都比不上梦里孟夕瑶那个眼神,令她心如刀绞。
    初次标记,ao之间,会形成一种奇妙的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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