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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迟迟

    沉睿珣的声音落下时,外面那股喧闹的市声似乎也随之涌了进来,冲淡了方才的那一隅死寂。
    “挑了几件。”雪初回过神来,发现他手里提着一包热腾腾的东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沉睿珣几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来。那纸包被烘得温热,贴在掌心还有些烫手。雪初低头一看,纸袋里是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香气正浓。
    她心头一软,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方才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来的路上瞧见了。”他语气寻常,“你不是爱吃?”
    雪初点了点头,指了身后挑出来的几件衣裳:“你先来帮我看看这几件如何。”
    沉睿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件衣裳颜色与剪裁各异。他走近了些,一件件细细看过,甚至伸手捻了捻料子。
    “这件藕荷的虽雅致,但领口的刺绣略繁复了些,容易磨着脖子。至于鹅黄的那件,倒是衬你的肤色,只是裙摆稍长,走起路来怕是不便。”他转过身,指了指一件天水碧的春衫,“还是这件最好,颜色衬你,剪裁也利落,正适合踏青时穿。”
    雪初见他这般认真,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每一件都好。”
    沉睿珣也笑了,却摇了摇头:“你当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若那样说,你回头定要嫌我敷衍,说问了我与没问又有什么分别。从前可没少被你这样嫌弃。”
    雪初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她应了一声“是吗”,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要了那件天水碧的春衫。
    她知道他并无旁的意思,可那一句“从前”,仍是在她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结了账出来,街上人声渐盛。午后的日头已偏西,金陵城的街巷被照得明亮而温暖。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沉睿珣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来往行人的冲撞。
    雪初正想剥一颗栗子尝尝,沉睿珣已伸手将油纸袋拿了过去,修长如玉的手指探进去,取出一颗圆滚滚的栗子。
    雪初看着他的指甲在栗壳隆起的肚腹上横着轻轻一划,按出一道清晰的纹路,随即两指抵住栗子的两端一捏,“咔嚓”一声轻响,褐色的硬壳应声而裂,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完整无缺,连一点细碎的绒皮都没粘上。
    他将栗仁递到她唇边,雪初看着他的手,怔了一下,才张口吃了。
    栗子甜糯,带着出锅不久的温热。她慢慢嚼着,舌尖的甜意却并未让心中的那点思绪散去。
    她记得他们初遇的灯会,也记得他提起过,她从前教他如何剥栗子。如今他剥得这样熟练,怕是不知剥过多少回了。
    “还要吗?”他侧头看她,眉眼间映着日色,温柔得让人心颤。
    雪初微微点头,又吃了一颗,仍旧是他剥好的。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并肩而行,步子不快。沉睿珣偶尔停下脚步,指给她看路旁新开的铺子,又问她可要进去瞧瞧。她应得温顺,偶尔笑一笑,更多时候却是在低头吃他剥的栗子。
    她并非不欢喜。被这样细致地照顾着,被人记得口味与喜好,原本就该是令人安心的事。可那份安心之下,却总像还隔着一层什么,让她不敢放松得太彻底。
    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早已有人走熟的路上。从前的她是那个栽树的前人,那些话语、动作、照顾与默契,都是沿着旧日的痕迹延续下来。而如今的她,不过是顺着走着,成了坐享其成的后人,没有走错,却也并非亲手铺就。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在喉中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那段过往太复杂,她尚未理清头绪,贸然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无从回答。
    于是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沉睿珣正低头替她剥栗子,侧脸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笑着问:“怎么了,可是太干了?前面有个茶寮,去喝杯茶?”
    “没什么。”雪初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栗子真甜。”
    沉睿珣笑了笑,将新剥好的一颗放入她掌心:“甜就多吃点。”
    两人沿着街市慢慢往前走,日头已渐渐低了下来,屋檐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雪初低头看着掌心的栗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子毓,你觉着我如今……与从前可有很大不同?”
    “思来想去,最大的不同莫过于——”沉睿珣偏头看她一眼,笑道,“没那么爱编排我了。”
    “啊?”雪初把栗子送入口中,抬起头来问他,“从前我都怎么编排你?”
    沉睿珣又在纸袋里摸了一颗,却没急着剥。他看着她,眉梢轻抬:“这一路坐了这么久船,换作从前,你怕是早要说,我们这是吴越同舟了。”
    雪初慢慢嚼着口中的栗子,等完全咽下去,才问:“吴越同舟……说的不是仇人吗?”
    “可不是?”沉睿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当年便是这样同你讲的。你却说,你生在吴地,我又是越人,哪里说错了。”
    雪初微微张了张唇,想接一句,话到舌尖,却又落不下去。
    沉睿珣把方才取出的那颗栗子剥开,指下的动作稍慢了些:“我便只好认了,说我定是上辈子招惹了你,今生来还债的。”
    他说完这句,轻笑了一声,才把剥好的栗仁递给她。
    雪初接过来,才发觉她吃得太快,他每走几步便给她剥一颗,纸袋已空了许多,栗子却还温热。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嗯,你慢些吃。”沉睿珣的语气缓了几分,“一口气吃太多容易涨。”
    雪初正要把手里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听了他这句,手在半空停了一息才送进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正不动声色地记下他走在外侧时挡人的位置、递栗子时避开的力道、说话时刻意放缓的语气。她明明没想起什么,却又在这些琐碎里,慢慢熟悉着他。
    这份熟悉来得太安静,反倒叫人不敢全然依赖。
    她想起林娘子口中的那些旧事,又想起昨日酒楼里李聿修的话。那些话并未在此刻浮到唇边,却如同被压在水底,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轻顶着心口。
    她不知自己该问谁,也不知从何问起。那些过往与她有关,却又隔了一层旁人的叙述,伸手去碰,只觉模糊。
    “日头要落了。”沉睿珣指了指街口,“走罢,去看看秦淮河的晚景。”
    雪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天色已染上暖色,街市的喧闹在暮色里也柔和下来。她点了点头,把口中的栗子吃完,随着他继续往前走。
    日色渐沉,金陵城在晚风中显出一层温柔的轮廓。那团关于从前的疑问,并未散去,却也没有催促,只静静在她心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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