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把该叮嘱的都叮嘱了一遍,段有续才背上裴湫塞得满满的包裹,骑着小红出了门。小红长得越发高大,不输县衙的官马,不愧是品种马,膘肥体壮,身形健硕,段有续缰绳一甩,它便能跑出个三四米远。
裴湫独自吃了饭。
过年时大鱼大肉吃得腻了,如今换成清粥小菜,胃里反倒舒坦,收拾妥当后,他便回屋抱起裴知弦,这孩子乖巧,只要吃饱了,躺在婴儿床里一天也不哭不闹。
其实过了初六,便有人陆续来看诊了。
不过都不是什么大病,老人们多是上了年岁的小毛病,拿些药控制着,平日里留意饮食就好;孩子们则大多是过年吃多了积食,服些裴湫自制的消食片也就好了。
不多时,段然来了,裴湫这小药房算是正式开了工,他把裴知弦放进段有续新做的婴儿车里,搁在身边照看着,便开始研磨药粉。
药田交由杨二宝的双亲打理,两位老人家都是实在人,念着裴湫给的工钱高,把药材照料得井井有条,哪株药材蔫了、哪棵状态不好,他们都记在心上,四处打听如何给药材起死回生。
药田里药材充足,裴湫便与段然商量,多做一些药粉药丸,比起拿了药回去还需煎煮的那种,这些更方便快捷,不过相应的,价钱也贵些,裴湫只把它们推荐给外来的镇上人,村里人来了,他还是拣着药效好且实惠的药材来抓。
刚来了一位同村的夫郎,成亲不久,过了年总觉得胃里难受,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找裴湫一把脉,才发觉是有了身孕。
“哥儿怀孕不易,他这才成亲不到两个月便有了,心里欢喜得很,拉着我说了许久的话,”段然送了夫郎回来,脸上还挂着笑,“安静嫂子也有了,二婶每天都乐呵呵的。”
“方才我教你把脉,你怎么不乐意学?”裴湫抽空逗了逗一旁的裴知弦,嘴里不着痕迹地问,“你跟着我也快一年了,总不能一直做杂活儿吧。”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治病救人,大字都不识一个,那些医书我也看不懂,就不学了,”段然淡然一笑,“再说我做的可不是杂活儿,你教了我那么多,配药都不避着我,除了不会真的看病,我可啥都会呢。”
裴湫听了笑起来:“那成,等这小崽子再大些,我就去镇上投个医馆,不要大夫,只做卖药郎,病人拿着方子来,从你这儿抓药就行。”
“那感情好,我就乐意做这种活儿。”
过了午时,安乐便来了。
昨日夜里,裴湫同段二婶提过这事,二婶虽觉得突然,却不曾多问,心里头是欢喜的,这样的好事,谁家不乐意呢?
倒是安静,当时沉默了半晌,没有立刻应承,只说先与安乐商量商量,裴湫原以为这事怕是不成,今儿一整天没见动静,还想着晚上忙完再去二婶家探探口风。
不想,安乐一进门便跪下了。
“师父,请受徒儿安乐一拜!”
这孩子话不多说,先磕了头,手里拎着两根干瘦肉条,高高举过头顶,算是束脩,身后跟着安静,手里捧着“六礼”——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一样不少。
裴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叫师父,咱们一家人,何须这些虚礼?”
安乐不肯起,扭头看向姐姐安静,裴湫这才顺势念叨:“弟媳怎么给我整这一出?赶紧进屋坐着,你还揣着身子呢。”
“这是该有的礼数,”段然在一旁笑着接话,“过了礼,安乐才算你亲传的徒弟,外人才认呢。”
安静点点头,声音温温的:“是呢,就是这个理,裴湫,安乐性子活泼,往后若是不听话,你尽管打骂,若是闯了祸,也只管来寻我,你是个好心肠的,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嫂子净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裴湫再次扶起安乐,“赶紧进屋,外头冷。”
几人进了屋,坐着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安静便回去了。
恰逢这会儿没有病人,裴湫便想着先教安乐些最基础的,头一桩,问他识不识字,问完又觉着多余,索性将人带到药材储存室,试着让他辨认药材,不料这一试,竟发觉这孩子有些天赋。
“这是什么?”裴湫随手拿起一株。
“白芷。”
“这个呢?”
“当归。”
“这个?”
“麻黄。”
裴湫问一个,安乐答一个,竟无一出错。
裴湫与段然对视一眼,都觉着捡着了苗子,当初段然可是记了半个月才不出错,安乐不过半个时辰,便记了八成。
这天赋,实在难得。
裴湫高兴极了,夜里段有续回来,他拉着他的手念叨了许久,觉着自己这一身医术,算是后继有人了。
矿山那边确是石灰岩。
段有续每日早出晚归,总要亲自去瞧上一瞧,好在厂里有段有树照应着,不消他过多操心,他便能专心琢磨这石灰石。
有时入了神,夜里才赶回来。,那时裴湫与孩子早已睡下,他便蹑手蹑脚熄了灯,轻轻躺下,搂住裴湫,长长喟叹一声,满身疲惫才算落了地。
第80章 踏青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冬日里刮在脸上冷冽的风,如今已成了春日和煦的风。
枯树抽了新芽,土地也泛了青, 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不过今年倒没那么辛苦,家里的汉子们用着从厂里买来的翻地机,一个人就能把十几亩地几天翻完,夫郎和妇人们便有了空闲,带着孩子去踏青,采些野菜回来尝个鲜。
天暖了, 杨夫郎时常带着阿若来家里串门, 来了便逗逗裴知弦, 或是教裴湫做衣裳,阿若对这些针线活儿实在提不起兴致, 倒总跟着安乐,认那些草药。
“安乐哥哥,这个是什么?”阿若指着其中一味药问,“闻着怎么是甜的?药不都是苦的吗?”
起初安乐还不敢教, 先看了裴湫一眼, 见裴湫点了头,才敢告诉他, 裴湫在旁边看了半晌, 心里有了主意, 不如把阿若也一并教了,阿若是个聪慧孩子,身子又弱,日后做不了什么重活, 学些医术,倒是一条出路。
他把这想法跟杨夫郎一说,杨夫郎哪能不同意?当下就让阿若磕头认了师父,往后,这不大的小院里,便常常响起两个孩子读书的声音。
出到了阳春三月里,天就真正暖和起来了。
转眼到了挖春笋的时节,满山都是春天的气息,段二叔和段三叔忙着侍弄家里的地,没能同去,一大家子妇人孩子便自个儿上了山踏青。
安乐跟那圈养的羊羔乍出了栏似的,进了山里便撒起欢来,他背着竹篓,一边采药一边教阿若认,阿若的身子已经调理好了,跟在同龄人身边,话也多了,性子比从前活泼得多。
裴湫凭着从前的记忆,带了块桌布铺在地上,将大家备好的吃食一样样摆出来,段二婶手艺好,听了裴湫的主意,利落地做了红糖糍粑、青团,还有各样炸物,满满堆了一布。
这怎么不算是一顿春日野餐呢?
安静害喜正害得厉害,只能勉强吃些青团,那些炸货是怎么也咽不下去,裴湫虽开了药给她调理,但到底是药,不敢多用,只能稍稍缓和些。
所以她坐一会,便背着背篓去采春笋了,段然怕嫂子一个人不安全,吃了几口也跟着去了。
“跑慢点!刚出芽的地菜滑着呢,当心摔了!”段二婶时不时朝那两个孩子吼上一嗓子,“别往太深的地方去,不识路回不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不跑远!”
安乐的声音远远传来,清脆,带着少年气。
这一年,安乐十四岁,阿若八岁,杨小妮也六岁了,裴湫抱着刚满四个月的裴知弦,望着眼前光景,恍惚间竟像做梦一般。
段二婶还在那念叨着“别跑远了”,手里却一刻不停地给杨小妮递吃的,杨小妮坐在桌布边,小口咬着青团,眼睛却追着两个哥哥的身影,时不时喊一声“等等我”,然后被段二婶眼神“削”一顿。
怀中的裴知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的树影,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裴湫握住他的手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山上人不少,三五成群地各自聚着,谁也不扰谁的地界,段然只顾低头跟在安静身后捡她遗漏的笋子,眼睛盯得紧,倒忘了看脚下,一不留神踩到地菜,身子一歪,眼见要脸着地。
他忙支起胳膊护住脸,心里想着摔就摔了,只求别划伤脸皮,没成想胳膊被人一把拉住,整个人被搂进怀里时,脸上还懵着。
“然哥儿,小心些,地滑,”杨二宝红着脸,说话都有些磕巴,“我那边笋子多,也没地菜,你要不要过去?”
段然抬眼四下一望,往这边看的人可不少,他脸有点热,于是下意识找安静,发觉他那好嫂子竟已溜达到杨二宝方才说的那块地去。
没法子,他只好点点头,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