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
乌沧毫无察觉,也对着周夫人询问道:“夫人要尝尝吗?”
周夫人当然推拒:“多谢乌舫主好意,不必了。”
顾从酌原本执着竹夹,听周夫人不用,便欲将罐子盖好放回。
却不想乌沧略一点头,随即就将脸转向他:“顾郎君要尝尝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前几日路过,听说西街那家老铺子的果子格外香甜,是京城寻不到的风味,就顺手多买了些。”
顾从酌正要回绝:“不必……”
周夫人适时接道:“街西?那家老铺子我先前也去过,卖的果子的确味道好。”
顾从酌要合拢罐盖的手微顿。
乌沧看着他,那双因伤而略显水雾朦胧的眼睛,眼尾上弯:“在下还记得铺子伙计的话呢。”
“这杏脯用的是熟透的甜杏,蜜渍得极透,入口绵软;桃干则脆韧些,嚼着满口生津……可怜在下仍在养伤,没有口福。”
“顾郎君何不先替在下尝尝?”
顾从酌彻底顿住了。
*
周琮小口小口地嚼着果干,脸颊微微鼓起。
顾从酌手边也多了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几片不同的果干,他扫了一眼,捻起一片杏脯送入口,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微动地咽下去。
乌沧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又开口道:“险些忘了,郎君,罐子旁应当还有一小瓶糖霜,是铺子里的伙计特意嘱咐,说果干需得撒上糖霜,才最有滋味。”
周夫人稍感疑惑。她去买的时候,似乎并未听伙计提过这话,也并未见铺子里有卖糖霜。
但她不好当面拆乌沧的台,想来这事不算什么要紧的,于是极其上道地佯装不知。
顾从酌听了,伸手在抽屉里找了找,很快寻出个更小的瓷瓶。
乌沧:“就是这个。”
顾从酌遂打开瓶子,在自己那碗果干均匀地撒上。
雪白细腻的糖霜纷纷扬扬地落下,点缀在果干上。先是雪花似的精致,再渐渐融进果子里,了无痕迹,只剩一点晶莹的水光。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从酌,或者说是他手边的碗,小手还紧紧地攥着果干。
马车恰巧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禀报:“舫主,到周宅了。”
周夫人一听,忙牵起周琮的手,再次向乌沧和顾从酌谢道:“多谢顾大人,多谢乌舫主,今日恩情,周家必定不忘……叨扰二位大人许久,我们这便告辞了。”
她不太清楚“半月舫”是个什么地方,只晓得是京城来的,也统称为“大人”。
某道半哑的嗓音,适时在顾从酌心底响起:“称不上什么‘大人’,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周琮被娘亲拉着,鲜见得没有乖巧地跟着行礼,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撒过糖霜的那只碗。
“不必谢。”
顾从酌回过神,将碗递向他:“……还要吗?这个也给你。”
杏脯桃干浸润得饱满,色泽鲜亮。然而周琮盯着盯着,小小的身板居然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尖叫一声,骤然将顾从酌摆在他面前的瓷碗打翻!
“啪擦!”
瓷碗登时四分五裂,瓷片飞溅,果干掉落一地,狼藉不堪。
然而在场另外三人,谁都顾不上先管地上的碎瓷。
“琮儿!”周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怎么了琮儿?”
她边一下下拍着周琮的背,边忙不迭地给顾从酌和乌沧道歉:“两位大人恕罪,琮儿他……”
“啊——!”
后面说的什么,顾从酌没太听清,因为周琮还在不停地颤抖还有惊叫。
“……”顾从酌倏地收回手,飞快低头地看了眼,他的手套还好端端戴着。
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
顾从酌屈膝蹲下身,想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然而,只要他稍有伸手去碰那些碎片或是果干的意思,周琮就立刻变本加厉地尖叫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夫人也从没见小儿子如此惊吓,又急又心疼,一边拼命地想安抚他,一边不住地道:“顾大人、乌舫主……琮儿他、他平日从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了……”
顾从酌僵在原地,硬邦邦地说了句:“无妨。”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靠在软枕上的乌沧坐正起来,从斜里轻轻握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他碰到的,恰好是手套边沿与小臂相间的位置。顾从酌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后收,又被乌沧拉住。
顾从酌皱眉:“你……”
乌沧抢先一步打断他,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不是怕你。”
顾从酌要抽出去的手一下子不动了。他也没想到乌沧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还一语点破——
这人是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吗?
第63章 十指
拉住顾从酌后,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
拉住顾从酌后, 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琮一反常态的表现,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乌沧先是温声安慰周夫人:“夫人不必惊慌, 无碍的。”
随即他又抬手摇了摇铃,很快马车外候着的灰衣车夫应声而入, 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脏污全部清理干净,又迅速退了出去。
奇异的是,当这名车夫伸手去碰瓷片或是果干的时候,周琮并无甚过激反应。
甚至,眼见着车夫将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小孩儿还渐渐平复了下来。
顾从酌方才是倏然被周琮的尖叫打断了思绪,现在缓过神来, 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他转头与乌沧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猜测。
“琮儿别怕,别怕……”
周夫人对他们二人的视线交汇浑然未觉, 只继续一下下抚着小儿子的背, 心疼得难以复加。
她面上窘迫, 连连道歉,还说改日定来登门赔礼, 就抱着周琮匆匆下了车。
乌沧挑开遮着窗的帘子,瞧见周夫人领着周琮停在周宅的门口, 将小孩儿小心放下,用帕子细细擦小孩通红的脸。
接着, 他又听到身旁的顾从酌嗓音低沉地问了他一句:“乌舫主还要牵着我的手到几时?”
一回头, 顾从酌正抬眼看着他, 而原本落在他手腕位置的、属于乌沧的修长手指, 不知何时已经绕开那截遮挡的手套, 若有似无地搭在顾从酌的小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