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
那句话落下后,紧接着又闷响了第二声。两个枕头砸在门上,一个比一个用力,它们在门边落了地,白色枕套沾了点灰,软塌塌地迭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它们还躺在那儿。
覃谈有钥匙,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打算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没锁。
他挑眉。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推门进去,屋子里暗暗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缝,落在地板上。没有闹钟响,床上那个人也没有要醒的意思,睡得沉,大概昨晚那句“叫你”让她安了心,又或者凌晨被折腾成那样,她确实累了。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铺满整张床,刺眼,法于婴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整张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覃谈移了一步,帮她挡住那片光。
他站在床边,俯身叫她,声音不大,低低的,她没动。他上手拉她,拽了拽她的袖子,那件白色T恤被他扯得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肩膀,她还是没动。
他看着这赖床的样子,主意冒了尖,兜里的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她一下就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拍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手背上、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嘴里含混不清地恼他:“干嘛?”
她有起床气。
覃谈却耐着心,声音放得很平:“你们学校早上不是有教导抓人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法于婴睁开眼,先看了看没阳光的那边,他的影子还罩在她脸上,再转过头看覃谈。他今天起得早,整个人透着一股朝气,套了件黑色卫衣,很早就丢掉了背头那个发型,头发随意垂着,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又意气风发。
法于婴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单阑的男生大多死气沉沉,弗陀一那一群也不意外,永远一副没睡醒的颓样,走路拖沓,眼神涣散,校服永远敞着怀,吊儿郎当,而覃谈站在阳光里,逆着光,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干净的,锋利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蓬勃。
她怔了几秒。
他的手还不安分,指尖还贴在她腰侧,没移开。
“几点了?”她问。
“刚刚还有半小时。”他说。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
“现在还有二十九分钟。”
她拍掉他的手,坐起来,指了厕所方向。
“把我衣服拿来。”
她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表情也不好,像一只被吵醒的猫,浑身竖着毛。
覃谈看她几秒,没往厕所走,去了衣帽间。
他扔过来一句话:“我早上给你洗了,你穿我的。”
法于婴脑子还懵着,随便“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拿着衣服过来了。
一件码数偏小点的白色卫衣,面料软得不可思议,领口是宽松的圆领,袖口收得刚好,法于婴个子不矮,一米七几,但骨架小,这件卫衣她穿上刚好,下摆落在胯骨上,不松不紧,衬得整个人清瘦又慵懒,他又给她搭了条挺括的裤子,深灰色的,版型利落,她很少穿这么休闲的一身,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慵懒的,松弛的,和穿校服时那个紧绷的法于婴判若两人,校服把她裹得太严了,藏青色的西装,同色系的百褶裙,像一层壳,她躲在壳里叁年。
现在这身衣服贴在她身上,把她原本的轮廓还给了她。
覃谈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他美商好,这一柜子衣服就没件单拎出来难看的,法于婴昨天就发现了,就算是纯T也很有型,肩线剪裁得刚好,面料垂坠,穿在身上不塌。
她提了一嘴:“链接发我。”
他摸摸后脑勺,往楼下走,手里还握着手机,回头看她一眼。
“你想穿送你。”
“我不客气。”
“掏空都行。”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点暖意。
洗漱完下楼,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径直往门口走,下一秒被叫住。
“吃早餐。”
“没这习惯。”她说。
他走过去拉她,手掌扣住她小臂,不重,但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儿。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香喷喷的,摆了一排,豆腐脑,小笼包,油条,豆浆,粥,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品类繁多,像是把早餐店搬了一半过来。
她皱眉看这公子哥,以为这是他的习惯。
“你早餐吃这么多?”
他可不是,纯是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一些,一不小心就过了头,小笼包是蟹粉的,油条刚炸出来还酥着,豆浆有甜有咸,粥是皮蛋瘦肉的,每一样都冒着热气,看得出是掐着点买的。
“没,”他说,“买一送一。”
法于婴显然不信,她在他对面坐下,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以前没什么时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覃谈看她,把那碗豆腐脑推到她面前,热气还冒着,白嫩嫩的,上面撒着虾皮和紫菜,几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汪汪的。
“宁愿多睡五分钟,也挪不出这点时间。”他拆穿了她。
法于婴也不恼,拿他推过来的豆腐脑吃,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滑进喉咙,胃里暖起来,她低着头,又舀了一勺,虾皮的咸鲜和豆腐的嫩滑搅在一起,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不是没机会吃,是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
覃谈也吃,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他含糊不清地说:“以后抽五分钟陪我吃早餐。”
她抬眼看他。
“都说了没时间。”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都说了抽。”
她没反驳,低头吃自己的,油条撕了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看着他推过来的那碗粥,又喝了两口,她吃的不多,但比平时多了。
他看在眼里,没说话。
早餐吃完,覃谈送她回学校,路上她补觉,靠在副驾驶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覃谈不吵她,看了一眼时间,速度快了一点,但开得很稳。玩车的人懂车,也知道怎么让车上的人睡得舒服,他避开了几个颠簸的路段,过弯时方向盘打得极缓,车身几乎没晃。
到了地方,离上课分毫不差,还有叁分钟。
法于婴开始赶了,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手机,被他按住。
“我这两天不在上海。”他说,“待会给你发个地方,有事就去找那儿的人,说我的名字就行。”
她笑了一下。
“有病吧,成天想给自己找事。”
他也笑,放开手,她推门下车,他说慢点儿,她没听见,那个爱管事的主任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目光扫过来,她再墨迹那么一秒,都要挨批。
她小跑着往校门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法于婴!”
她回头,韩伊思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大口喘气,跑过来拽住她衣角。
“我可看见了啊,”韩伊思用话堵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眼神里全是戏,“你昨晚的夜生活很丰富啊。”
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法于婴掐她一下,力道不重。
“你都看见什么了?”
韩伊思笑着,不怀好意。
“看见你春宵一梦的主角儿了,吃挺好。”
法于婴也笑,两个人卡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前脚刚踏进门,铃声就响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的课杂,有一节体育课,法于婴和韩伊思一块下楼,便不巧,以往叁班这个时间都没这门课,估计换课了,和弗陀一撞了个满怀。
她们在他们面前下的楼,弗陀一那一群人正从操场那头走过来,叁叁两两,松松垮垮,有人叼着根没点的烟,有人把校服系在腰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法于婴没看他,和韩伊思说着话,韩伊思在夸她这件卫衣好看,问有没有链接。
“没呢,”法于婴摇头,“不是我的。”
韩伊思瞪大双眼,肩膀撞她一下。
“你够可以的。”
法于婴笑,卫衣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松弛,那群人里有几个目光黏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法于婴。”弗陀一喊了一声。
她没听见。
韩伊思跟她说话,声音盖过了他,弗陀一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不耐烦。
韩伊思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对法于婴说:“有狗在叫。”
法于婴也回头看了一眼。
弗陀一站在叁四米外,嘴角挂着点笑,那种笑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有话要噎你”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一条裂开的缝。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下来,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踢着脚下的石子,目光在法于婴和弗陀一之间来回扫。
“覃谈呢?”他问。
这话问得直,话里有话。
法于婴看着他。
“找他你不去崇德?”
弗陀一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你在说什么”。阳光下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弗陀一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下应该在飞机上了吧?”
他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另一个人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语调带着点暧昧的意味。
法于婴的表情没变。
“你不是知道得挺清楚的?”
弗陀一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不会告诉你去伦敦干什么的。他那边有一个女人,我不告诉你,你还被瞒在鼓里。”
他身后有人“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法于婴身上打转,像是在看一个被拆穿的人。
那种目光她太熟了,单阑叁年,每次有什么新编排出来的谣言,他们就是这样看她的,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幸灾乐祸,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法于婴笑了一下,环起手臂,阳光落在她肩上,白色卫衣晃得人眼晕。
韩伊思观察她的表情,她很淡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弗陀一说的那句话,此时验证了她早说过的,不玩感情。
弗陀一认为她在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劝慰的语气,让人作呕:“你别认真了啊,婴子。提醒你一句,覃谈可不是一般人。你靠近他,还不如跟我玩呢。”
多么反胃的话,他身后有人跟着笑,有人推了一把旁边的人,有人学着弗陀一的语气,压低声音说了句“婴子”,然后几个人闷声笑起来。
这话出来,连韩伊思都忍不住笑了,法于婴和韩伊思对视一眼。
“弗陀一,你是不是脑残剂喝多了?”韩伊思开口笑。
弗陀一的脸瞬间沉下来,怒着看韩伊思,手指着她:“有你丫的什么事?哪都有你!”
“你多照照镜子吧!”韩伊思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没钱再去论坛筹资去!”
弗陀一往这边走,步子又急又重,韩伊思不怕,法于婴也不拦,倒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韩伊思笑着,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姐姐我要是长你这样,这辈子不活了,哪有脸说这些话的。”
弗陀一气急了,一巴掌扬过来。
韩伊思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动作利落,像是练过的。弗陀一痛得叫出声,脸都变了形,整个上半身被那股力道带得弯下去。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脚步声杂沓,有人喊“你干什么”,有人撸袖子。
法于婴呵住:“谁敢!”
都站住了,那几个人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法于婴站在那儿,没动,但那股气势压下来,像一堵墙,她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弗陀一身上。
弗陀一让韩伊思放手,声音都变了调,韩伊思将他往后一推,他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站稳了,脸色铁青,手腕上一圈红印。
他骂骂咧咧,声音又尖又粗,对着她们说:“等着法于婴!我早晚有收拾你的那一天!”
“就现在。”法于婴说。
弗陀一愣住。“什么?”
“就现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收拾完,招数都使了。”
她看着他,眼神犀利。
弗陀一第一次接不住那样的目光。他在单阑落了势,他如今的收敛都是因为覃谈的人进了单阑,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但今天这是骨子里的反应,欺负法于婴,已经生在了骨头里,改不掉。他身后的人也都安静了,没人再笑,没人再窃窃私语,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法于婴往前走了一步。
“闹完了吗?”她问,“从头到尾,从高一到现在,我做错零件事。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得寸进尺,什么恶心话都往我这里铺。把我上次的警告当耳旁风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子,砸在地上,弹起来,再落下。
弗陀一揉着手腕,没说话,他身后有人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了句“走吧”,有人已经开始转身了,步子很小,像是在犹豫。
但他脾气上来了,甩开那只手。
“这是你该得的!法于婴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单阑,每一天都会换着法搞你。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告诉覃谈去,像上次一样找他为你撑腰。但他会吗?我比你了解他,他的家境和性格不会对你这样的人出手!”
他说完,胸膛起伏着,眼睛瞪着她,他这话完全是生了气,比谁都清楚覃谈为什么突然挪人进单阑,为什么弄人盯着他,但他就是太生气,凭什么以往说一不二的他如今像被堵在墙角的兽,凭什么这样一个法于婴够覃谈的庇护,凭什么明明家境差不多的他们要从骨子里畏惧覃谈。
法于婴听完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冷的,从嘴角一闪就收回去。
“我们的事轮不到别人插手。”她说,“你,赖辛夷,梅芙,所有踩过我一脚的人,这叁年,我会还回来,等好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韩伊思跟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弗陀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的人散了,有人快步往操场走,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凑到弗陀一身边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开。
她们走了。
操场上的风把树叶吹得沙响,阳光照在那群人身上,弗陀一木讷着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那圈红印还在,慢慢泛成青紫色。
题外话:
其实到这里也只是一个环境的过渡,正文还不算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