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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亭篇(一)

    对面坐着的男孩问出声音。我一愣,从窗户上移开眼睛,转过来看他。男孩年纪不大,眼睛长得灵动,鼻子也挺拔,五官舒展开来,整张脸看不到一丝阴霾。他穿短袖,帆布鞋,又在短袖外面罩了件洗得很白的衬衫。他的脸也白,衬得头发很黑,好像日本校园电影里的男主角。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乾净,明亮,身上好像总有一束追着他移动的光芒。
    我认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迪士尼啊,海洋馆啊,动物园啊什么的,每一次我都抓着他的手,吵他,烦他,但他只是笑笑,不怎么说话。我发现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和他很像,只不过男孩的笑是开心,而他的笑只是一个表情,没有含义。
    我眨眨眼睛,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男孩提醒我:“你在国外唸书,染了头发,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粉色。”
    我想起来了。我拍了下手,说:“对,后来我就再也不敢逃课了。”
    男孩听了,撑着下巴笑起来:“好巧,我也认识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人。”
    我笑着点头:“那说说他吧?”
    男孩回忆着:“有一次我们看电影,外国女主角趴在卧室的床上读诗,读一句,停一下,她读得很慢,读了很久。这段剧情没有字幕,我没上过几天学,一个字都听不懂,看得犯困,想打瞌睡,那时候他就坐在我边上,和女主角一起读那首诗。有个叫《沉睡魔咒》的电影你看过吗?他说的话就像安吉丽娜·朱莉说的魔咒,我坐在椅子上听睡了,睡醒之后我问他那是什么诗,他说,《地狱一季》。我查了,是天堂地狱的地狱,一二的一,季节的季。”
    我又点头:“兰波的诗。”
    男孩看着我说:“你也知道?”他抓了抓鼻樑,问我,“这个人和兰博基尼有关係吗?”
    我摇摇头,男孩笑出声音:“我读的书太少了,上一本读完的还是《安徒生童话》。这个人和我不一样,他看过很多书,很多电影,一看就给人感觉很有文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什么都明白。”
    我一时好奇,问了出来:“他是你什么人?”
    男孩想了想,看着地上说:“哥哥。”说完,他抬头补了句,“但是我们不是亲人,没有血缘关係。”
    我踢了下脚边的行李箱,对他笑笑:“看来他对你很好了?”
    男孩抿抿嘴唇,笑着点头。
    我又看向男孩的脸。他的眼睛很圆,应该算是杏眼,眼睛深处亮晶晶的,闪着光芒,好像一张黑色背景的宣传画,画着我身后的自动贩卖机,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人,还有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点。
    我再次回头看了眼窗外,雨下得很大。我叹气,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推迟后的登机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我和男孩说:“我也有个哥哥,我们在血缘上也没有任何关係,但他对我也很好的。”
    男孩眨着眼睛吸进一口气,随即感叹:“你一口气说了很多个也啊。”
    我耸肩膀,朝他吐了吐舌头。我不是在故意夸张,也没想和他炫耀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应然。我说:“我和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他对我真的很好。你知道吗,我之前的每个男朋友他都见过,他还请他们吃饭,看演唱会,打保龄球,你会打保龄球吗?他打保龄球很厉害的,高一的暑假我们学校举办保龄球赛,他把我的一个朋友打哭了……”
    听到这里,男孩笑了下,打断我:“你说的朋友是你自己吗?”
    我笑出声音:“当然不是!我那个朋友是男的,长得蛮帅的,像模特,但是呢,他从小过得太顺了,周围全是鲜花和掌声,没遇到过挫折,长大了就有点性格缺陷,接受不了付出没有回报,大脑没办法处理那些很负面的东西,人比较玻璃心。”
    我抓抓耳朵,嘟囔了句:“玻璃心这个词是谁发明的?好形象。”
    玻璃做的心,徐承皓送过我一个,当时他才从韩国度假回来。到了戴高乐机场,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回来了,还给我带了个礼物。在电话里,他问我晚上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我问他,吃什么?他说,你决定吧。我说,那我想好再告诉你。他说,好的,那我等你。掛掉电话前,我忍不住问他,你带了什么礼物?他说,玻璃心。我惊叫了声,什么东西?他似乎急着解释,提高了音量和我说,一颗心!玻璃做的心!摆在家里很好看的东西!我说,你去查查“玻璃心”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吧!
    机场又闷又热,我擦了擦汗,脱了外套,继续和男孩说保龄球赛的故事:“我那个男模朋友输了比赛就一直黑着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走了。我和我男朋友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躲在花坛后面,眼睛居然红了。我笑话他没出息,他把头转过去了,说,不是比赛的问题。”
    我握住自己的手,笑了出来:“他说不是因为输掉比赛,潜台词就是还有更復杂,更深层次的原因。但那时候我不懂,看问题就只看表面,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准备下一次的剑道比赛,争取一雪前耻。”
    男孩听愣了,问着:“他还会剑道?”
    “当然啦,他还会华尔兹和小提琴呢。”我说,“他们家的情况有点复杂,他爸爸有很大的公司要管,结婚之后就开始玩失踪,除了经常给钱之外,对他妈妈不闻不问。他妈妈呢,生孩子以前闹过几次离婚,但是没离成,被自己的爸妈给劝了回来。他们说一个姑娘家,刚结婚就离婚像什么样子,简直胡闹,说出去让人看笑话。
    “后来他爸爸回去住过几次,他妈妈就在那个时候怀孕了,但他爸爸还是没管,去了香港做生意,还买了新的房子,新的车。他爸爸长得也很帅,人又多金,去哪里都很受欢迎,上过好几次电视呢。他妈妈在延京生他的时候没有人陪產,很可怜的,我妈妈带了鸡汤和水果去医院看她,她很高兴,拉着我妈妈的手说她想通了,她要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你知道她还说什么吗?她还说她早就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她希望她的孩子不要辜负她,也要为了她活下去。”
    我停了停,说:“听上去是不是很有压力,很可怕?”
    我接着说:“我八岁那年在院子里放风箏,这个男模一样的朋友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拉小提琴,一阵风过来,我的风箏砸到了他的琴谱上。我过去拿风箏的时候,他突然朝我发火,抓着手里的琴弓割风箏线,一边哭一边割。我和他道歉,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哭。我吓坏了,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就是想哭,控制不住。”
    男孩说:“这个人是不是很爱哭?”
    我摇头:“他不是爱哭,他只是想得比较多,容易感伤,容易激动。”我说,“他是一个情感很充沛,内心世界很丰富,但是找不到地方宣洩的人。”
    我记得更小的时候,严誉成来我家吃晚饭,我们一起看《猫和老鼠》,看到杰瑞偷奶酪,佈置陷阱,把汤姆耍得团团转,我看得好开心啊,一直在笑。我笑得倒在了沙发上,严誉成却在我边上哭了出来。他觉得那隻猫好可怜,怎么都抓不到老鼠,还被老鼠反过来欺负,这个故事好残忍。他认为抓不到老鼠是一隻猫最大的失败,他担心其他的猫不会接纳汤姆。我给他纸巾,安慰他动画片都是假的,他还是哭了好久。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有点口渴了。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和男孩说:“要不要喝点东西?我们换个地方坐吧。”
    我和男孩走去附近的一排餐厅。星巴克里坐满了人,旁边麦当劳里的人更多,有好多人坐在行李箱上吃鸡块。我们继续往前走,十分鐘后,看到一家没什么人的饮品店,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塞到了桌子下面。男孩也进来了,放下揹包,坐在我对面。我拿起手机,去吧檯买了一杯葡萄柚养乐多,一杯芦薈柠檬茶。
    回来后,我问男孩:“你要哪一杯?”我笑笑,“我请你。”
    男孩拿走了那杯芦薈柠檬茶,嚐了嚐,随即打着哆嗦说:“好冰啊。”
    我笑着说:“我喜欢冰块,所以加了好多冰。”
    男孩放下杯子,揉着半边脸,缓了缓才说:“那后来呢?那个剑道比赛怎么样了?”
    喝去大半杯葡萄柚养乐多,我摸了摸肚子,冰冰凉凉的。我舔舔嘴唇,说:“他出局了。”
    男孩不解地看我。我说:“比赛的时候,他用竹剑把我男朋友打伤了。很厉害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目光低了下去,定格在桌面的一块咖啡渍上。我把果肉嚼烂了,一口嚥下去,看着男孩。在这么昏暗,这么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哀伤。这个表情我还在谁的脸上看到过呢?是应然吗?
    那是剑道比赛的前一晚,严誉成请我们在饭店吃饭,中途应然收到几条短信,又写了几条短信,没吃几口就站了起来,带着这个表情看了我一眼,走了。我记得他捏着一支香菸,那支菸在他手上烧了好久,烧得很短。
    我记得严誉成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动作很轻,很缓。
    我记得碟子里有一块慕斯蛋糕,谁都没吃,蛋糕上沾了好多眼泪。我的眼泪。
    我记得剑道比赛那天,应然没有来学校。戴护具的时候,尹铭扶着墙,身上的酒味很重。严誉成上场后,他没多久就倒下去了,接着好多人一拥而上,用一具具身体,一声声呼喊把他围了起来。
    我还记得严誉成扔掉竹剑,摘下护具,气喘吁吁来拉我的胳膊,和我说话。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不是几年,几月,几天那么长,人的一生其实只是几个瞬间吗?一个人活到老,活到死,到底是活了一辈子,还是隻活了几个没办法忘记的瞬间?
    我一直忘不了这些瞬间。我在这些瞬间里翻来覆去活了好几遍。
    我喝了口饮料,说:“好像说来说去,一直都是我在说话,一直都是我在讲一些无聊的故事。”
    男孩忙摇头:“你讲的故事不无聊啊。”他安慰我,“你讲的故事都是我想象不到的。”
    我笑笑:“是吗?”我说,“人生就是很无聊的。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事情,一旦实现过一次,就不会再有任何想象的馀地了。”我抓抓下巴,继续说,“打个比方,就像从前我会想象我在机场遇到一个陌生人,我们一起聊天,喝水,分享各自的故事,但是以后我再也想象不了这个画面了。”
    男孩问:“是因为我吗?”
    我说:“是的,以后我再想到这个画面,我会想起芦薈柠檬茶,葡萄柚养乐多,陌生人穿着你的衣服,长着你的脸。”
    我说:“我会想到现实。”
    我笑笑:“世界上还有比现实更残酷的东西吗?”
    男孩咬碎了嘴里的冰块,望着杯子里的饮料,眨了眨眼睛。
    我往前坐了坐,撑着下巴说:“说说你的故事吧?”
    男孩又忙着摇头:“我没什么故事……”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我笑着问:“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男孩的脸红了。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说:“我是山州人。”
    我去过山州。山州是被山水环绕的一座城市,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下有好多高楼,山上是一排低矮的村庄。山州有一道特色菜,叫“孔雀鱼”,厨师把一条鱼做成孔雀开屏的样子,浇上棕色的酱汁,甜甜辣辣的,味道香飘十里。
    我看着男孩说:“你怎么一个人来机场?你一个人住在延京吗?”
    我又说:“你要回家吗?”
    男孩再次摇头:“我不回山州。”他解释着,“我和老闆请了一週的假,打算去桂林旅游。”
    “你已经上班了?”我感叹,“我还以为你今年只有十八岁。”
    男孩说:“我二十一了。”
    我下意识地问了句:“你一个人去旅游吗?你父母呢?”
    男孩没说话。他先是握住面前的玻璃杯,接着松开手,在玻璃杯上留下一排带着水汽的手指印。我瞥了瞥他,从手提包里找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半晌,男孩说:“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他抓着纸巾说:“我家在灵泉山上,一座很小的山,很多人都没听过。春天的时候,山腰上能看到很多花,黄色的,白色的,都是野花,我不认识。山上有几棵树,我爸说那是蓝花楹。到了五六月,那些树会开紫色的花,摇几下树枝花就掉下来了,下雨一样,很好看。我这样玩过几次,被我爸发现了,他说我破坏树木,破坏大自然,把我抓起来打了一顿。”
    我笑出声音:“大人打小孩就只有几年的时间,因为体格上存在差距。等到小孩变成大人以后他们就不打了,也是因为体格上存在差距,他们打不过了。”
    男孩笑着抚摸杯垫:“我的印象里,我爸很少回家。他在镇上的庙里做体力活,每天搬佛像,摆佛像,擦佛像,所以他力气很大,衣服上总有一股香火味。”男孩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妈身体不好,走不了路,我和三个姐姐都没上学,在家轮流照顾她。我十三岁的时候,她发高烧,没办法说话,我爸请了几个庙里的人来看,庙里的人看了很久,最后说我身上有东西,不乾净,每天走阴过阳,才害我妈变成这个样子。”
    我喝光杯里的饮料,喉咙一时发痛,说不出话了。
    男孩说:“庙里的人留给我爸一把扳手,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拔光我的牙,烧了,烧成舍利还给西天的如来,我妈的情况才会好转。”
    他顿了顿,说:“那天晚上,我路过院子,看到我爸拿着扳手,哭着答应他们,我就一个人下山了。”
    我好像有些醉了。奇怪,我点的饮料里明明没有酒精。
    我揉揉眼睛,望向男孩,听到一个很像自己的声音说:“不要难过,你没做错什么。”
    那是我的声音吗?我还没弄清楚,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个人明明还很年轻,大脑还有很多想象的空间,凭什么要被人看到自己衰老以后,掉光了牙的样子?好可怕,我不接受。”
    我拍拍自己的嘴唇,男孩看着我,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纯净,很温暖,我很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男孩指着自己的脸,说:“但我这里还是少了一颗牙。”
    我好像清醒一点了。我问他:“是因为你爸爸吗?”
    男孩摇了摇头,为难地看着我。他思考了会儿,轻声说:“我跑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镇上的饭店都关门了,我又累又饿,只在路边找到一家亮着灯的洗车行。我走进去,看到老闆娘,她叫我坐,还给我水和盒饭……那天的盒饭里有肉,有蔬菜,还有烧豆腐和炸鸡腿,我问老闆娘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她给我铺了一床被子,之后我就留下来了。”
    男孩低头笑笑:“那天的盒饭真的很好吃,她一直坐在我边上,看着我吃饭,还教我她的家乡话。”
    我好奇道:“她是哪里人?”
    我惊讶:“她是偷渡过来的吗?”
    男孩看着我说:“老闆娘不是坏人。”
    “也对。”我说,“以非黑即白的观点来定论世界,是很不高级的行为。”
    男孩愣了愣,继续说:“我后来碰到一个过来山州旅游的人,他在路边看我洗车,觉得我洗得不乾净,到处挑毛病,我听得很生气,过去和他打了一架,这颗牙就是这么掉的。”男孩笑出来,“当时是老闆娘把我们拉开的,她要那个人赔我医药费,不然她就报警。那个人急了,和她说了好久,说自己在延京认识好医生,说我在延京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最后我就坐火车和他来了延京,住在他租的房子里。”
    我瞪大了眼睛,说:“你胆子太大了吧!敢和陌生人走,还敢和陌生人住!”
    男孩的手又抚上玻璃杯了。他低着头说:“我不是胆子大,我只是……”他喃喃,“我觉得那个人不是坏人……他很像我爸。”
    我看着男孩,看到一张很年轻的脸。这张脸在饮品店昏黄的灯光下,在机场喋喋不休的广播声中,一下就长出了鬍子,长出了皱纹。我眨眨眼睛,男孩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被人丢在风里,雨里,任由岁月侵蚀,不受控制地褪色,变旧。
    可是……可是我搞不懂了,男孩不是一直坐在我对面吗?他怎么可能到别的地方去呢?他就在这里,他一定还在的。我想凑近一点看看他,我想知道有谁在他身上留下过自己的痕跡吗?有谁曾温柔地打磨过他吗?有谁在这张纸上写下过有关在乎,有关爱之类的话吗?有谁……
    我捂住自己的眼睛,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响。
    我看到我的身上写满了字。
    太多人的笔跡交织在一起,模模糊糊的,我怎么都看不清。我只好把自己展开来,一点一点辨认着那些字……
    我最先认出了尹铭的笔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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