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画舫暗流
三皇子府,华贵而冷清。林常乐嫁入府中已有月余,表面上是备受尊重的三皇子妃,主持中馈,交际应酬,无不妥帖周到。
李琰对她似乎也颇为满意,赏赐不断,偶尔也会在公开场合与她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模样。
但只有林常乐自己知道,这府邸如同一个精美的金丝笼,每一处都透着冰冷的算计和监视。
李琰待她,客气有余,亲近全无。
新婚之夜的冷落并非偶然,那之后,他从未在她房中留宿,甚至极少与她单独相处。
他们更像是一对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了共同利益而合作的陌生人。
林常乐乐得如此。
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和王妃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情报网。
她以“体察民情、为殿下分忧”为由,频繁接见一些与李家有旧、或是对李琰一党有所不满的中低层官员家眷,从她们的闲谈抱怨中拼凑信息;她利用管理王府内务之便,留意进出府邸的人员、物资,特别是与兵部赵嵩、御史陈崇等人相关的往来;她甚至暗中收买了一个在李琰书房外伺候的、口风不紧又贪财的小厮,许以重利,让他留意书房中谈论的只言片语,特别是涉及“岭南”、“裴氏”、“边关”、“谢昀”等字眼的消息。
收获是有的,但都是零碎的边缘信息,无法构成对李琰的实质性威胁。
她得知李琰与赵嵩等人确实往来密切,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得知他们对裴氏的打击并未停止,朝中仍有针对裴氏旧党的清洗;也模糊地听说边关似乎有异常调动,但详情不明。
最让她心焦的,是关于裴钰的消息。
她派去岭南的人传回信,只说押送队伍遇袭后失踪,生死不明,当地官府已草草结案。
她借着上次晚膳时的话题,又委婉地向李琰提过两次,李琰每次都淡淡地表示“已责令有司查办”,却再无下文。
她知道,裴钰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这让她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滋生。
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东西,既能替裴钰讨回公道,又能打击李琰。
然而,李琰是何等人物?
他自幼在宫廷倾轧中长大,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如同猎豹。
林常乐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很难完全逃过他的眼睛。
他察觉到了这位新婚妻子身上那种微妙的违和感。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无论是处理府务,还是应对各方关系,都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皇子妃应有的贤德与智慧。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他觉得可疑。
一个自幼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太傅孙女,面对新婚冷落和明显只是政治筹码的婚姻,竟能如此迅速地适应,毫无怨言,甚至积极为他分忧?
还有她偶尔看向他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光。
那不是爱慕,更不是敬畏,倒像是一种审视,甚至……敌意。
李琰心中冷笑。
女人,果然麻烦。
但他并未立刻发作。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贤德”的王妃,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或许,还能反过来利用一番。
这日,秋高气爽,李琰受邀参加一场在汴河上举行的游船诗会。
与会者多是宗室子弟、年轻官员及他们的家眷,名为赏秋吟诗,实则是交际应酬、拓展人脉的场合。
李琰自然携林常乐同往。
画舫装饰得富丽堂皇,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才子佳人言笑晏晏,一派升平景象。
林常乐身着华服,妆容精致,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言谈得体,笑容温婉,赢得了不少赞誉。
李琰与几位官员在船头谈论时事,目光却不时掠过人群中那抹鹅黄色的倩影。
她正与一位翰林院编修的夫人说话,侧耳倾听时,唇角含笑,眼神专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无可挑剔的王妃。
可李琰却注意到,当那位夫人提到家中夫君近日因一份关于边关粮草的奏折与兵部起了争执时,林常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岔开了话题,但那瞬间的凝神,没能逃过李琰的眼睛。
边关粮草……李琰眼神微暗。
这女人,对朝政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内眷的范畴。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赏景。
李琰寻了个由头,将林常乐带到画舫二层一间相对僻静的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汴河两岸风光,又避开了下面的喧嚣。
“王妃今日辛苦了。”李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殿下分忧,是妾身本分。”林常乐垂首应道,心中却警铃微作。
李琰单独叫她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
果然,李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缓缓道:“本王近日听闻,王妃常接见一些官员家眷,询问些朝野轶事,风土民情。王妃对朝政,似乎颇有兴趣?”
林常乐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一丝委屈:“殿下是怪妾身多事么?妾身……妾身只是想着,既为殿下之妃,总不能对殿下所忧所虑一无所知。那些夫人们闲聊时,偶尔提及些琐事,妾身便留心记下,想着或许有些微末信息,能对殿下有所助益……莫非,是妾身做错了?”她抬起眼,眼中泛起薄薄水光,楚楚可怜。
若是一般男子,见了这番情态,或许便心软了。
但李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助益?”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林常乐,“那么,王妃可曾听到什么有用的‘助益’?比如……边关粮草调度?比如……岭南流犯失踪?又或者……裴氏旧党近况?”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常乐心上。
他知道了!他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眼中泪水滚落得更凶,却不是恐惧,而是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决堤:“殿下!原来……原来殿下一直疑心妾身!”
她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是!妾身是打听了些事情!可妾身不是为了探听什么机密!妾身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李琰挑眉:“哦?难受什么?”
“妾身难受……新婚之夜,殿下为何那般待我!”林常乐仿佛豁出去了,抬起泪眼瞪着他,脸上满是属于少女的娇嗔和怨怼,“妾身虽知婚事乃圣意,非殿下本愿,可既已成婚,妾身便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殿下却连……连洞房都不愿!这些日子,更是对妾身冷淡疏离!妾身也是女子,也有颜面,也会伤心!”
她抽泣着,继续说道:“妾身打听那些,起初或许是想多了解殿下所关心之事,讨好殿下。后来……后来便是心中积了怨,想着殿下既不将我放在心上,我何必……何必再处处以殿下为先?那些夫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殿下若因此怪罪,妾身……妾身无话可说!”说着,她掩面低声哭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这一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她的打探行为完全归结于小女子的闺怨和赌气,合情合理。
毕竟,一个被丈夫冷落的正妻,心生不满,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来引起注意或发泄怨气,在深宅大院里并不罕见。
李琰眯起眼,审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常乐。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那种新婚被冷落后的羞愤、委屈、以及试图引起注意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这女人只是因为闺怨?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女人,果然只会纠缠于这些情情爱爱、颜面得失的琐事。
麻烦。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她真是因此生怨,倒也好办。
女人所求,无非是宠爱、脸面、地位。
给她便是。
若能将她这份心思拿捏住,让她死心塌地,或许还能成为一枚更好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李琰脸上的冷厉神色缓和了些。
他走上前,伸手,略显粗粝的指腹抹去林常乐脸上的泪珠,动作算不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逼问,“是本王疏忽了。”
林常乐哭声渐歇,抬起红肿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李琰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那点因被麻烦纠缠而产生的不爽奇异地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感和一丝……兴味。
这女人,哭起来倒是比平时那副完美端庄的样子,生动有趣些。
他低下头,忽然吻住了她的唇。
林常乐身体瞬间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唇上的触感冰凉而带着侵略性,不属于她期待的、甚至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恶心。
但她不敢反抗,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
这个吻并不长,李琰很快放开她,看着她又惊又羞、脸颊绯红的模样,淡淡道:“以往是本王冷落了你。既已成婚,你便是本王的人。日后,本王自会……好好补偿你。”
他特意在“补偿”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眼神深邃,意有所指。
林常乐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垂下头,做出羞怯顺从的姿态,低声道:“谢……谢殿下。”声音细若蚊蝇。
李琰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窗外浩荡的汴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是三皇子妃,当知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只要安分守己,该给你的,一样不会少。”
“妾身明白。”林常乐恭顺应答,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好了,整理一下,随本王下去吧。莫让他人看了笑话。”李琰说着,率先走出了雅间。
林常乐独自留在原地,迅速用袖子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又变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三皇子妃。
只是镜中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委屈娇嗔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李琰,你果然从未信过我。
今日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她也知道,李琰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除,所谓的“补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利用。
而那个吻……让她更加坚定了复仇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心和恨意,挺直脊背,走出了雅间。
画舫依旧笙歌曼舞,汴河风光如画。
林常乐回到人群中,笑容温婉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弦,绷得更紧了。
李琰,我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