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惊变
“晚上吃什么?”周歧的声音在这个封闭且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慵懒,开会开完之后,他们便上了车,准备回家。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怎么看,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正扒着车窗往外看的女孩身上,车内的氛围是这些天来难得的松弛,流淌着大提琴低沉舒缓的旋律。
应愿从窗外的街景中收回视线,转过脸来,纯然的眼眸里带着点认真思考的迷茫。
“嗯……张妈说今天买了很新鲜的芦笋,可以炒虾仁,”她扳着手指数着,“还有您上次说不错的那个清蒸鱼,我也让厨房备下了,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无意间瞥向后视镜。
那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夜色降临得早,路灯已经亮成了一条昏黄的汨河。
而在那连绵的车流灯光中,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头潜伏的野兽,紧紧地咬在他们的迈巴赫后面,它没有开车灯,在晦暗的天色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反光的车身透出一股不祥的冰冷。
应愿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周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
“那辆车……”应愿的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那辆一直沉默跟随的越野车突然加速,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像一颗黑色的子弹,毫无预兆地朝着侧后方狠狠撞来。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炸裂,震耳欲聋。
迈巴赫沉重的车身猛地一震,像是海浪中的孤舟被巨浪拍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失控地向一侧滑去。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天旋地转,车内的文件、物品四散飞溅。
“小心!”
周歧的反应极快。在撞击发生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扔掉了手中的文件,长臂一伸,想要将身边的女孩护进怀里。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第一下撞击只是为了让迈巴赫失控,紧接着,另一辆黑车突然从侧面横切过来,直直地撞向了周歧所在的右侧车门。
那是必杀的一击。
若是撞实了,那个位置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刺目的车大灯光束瞬间穿透了车窗,像死神的镰刀,冷得透骨生寒,直逼周歧的眼睛,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仿佛到了空间的尽头。
应愿根本来不及思考。
那种源自于本能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但在看到那一束即将吞噬周歧的强光时,另一种更加强大的、源于潜意识的驱动力支配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躲进那个向她敞开的安全怀抱,反而在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解开了安全带,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猛地扑向了周歧。
“不要——!”
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用自己那具羸弱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周歧和那扇即将破碎的车窗之间。
“轰——!”
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玻璃炸裂的脆响,瞬间淹没了一切。
无数细碎的钢化玻璃渣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混杂着扭曲变形的金属车门,狠狠地砸在了应愿的背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一同撞向了另一侧的车门。
周歧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被重重地压住。
当那阵令人眩晕的震荡终于停止,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还在空转发出濒死的喘息声,以及安全气囊弹出后的焦糊味。
周歧缓了缓有些发懵的脑袋,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讨论晚饭的小姑娘,此刻正软软地趴在他的胸口,她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后背处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嵌在她的衣服里、头发里,甚至扎进了她露在外面的后颈肌肤中。
“愿愿……?”
周歧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彻底破碎了。
他颤抖着手,不敢去碰她,生怕这一碰就会让她碎掉。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她挡住了。
她用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撞击和所有的碎片。
“愿愿!醒醒……别睡!”
他嘶吼着,眼眶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头,看到那张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应愿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怀里。
前排的司机满头是血地回过头,看到这一幕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周歧抱着她,感受着怀里那具温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巨大恐惧,让他向来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外面汽车喇叭的长鸣,听不见周围人群的嘈杂。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一抹刺眼的红,和她那渐渐微弱的心跳。
……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是从周歧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血的味道。
哪怕是最好的私立医院,此刻也被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笼罩,走廊尽头,一排黑衣保镖神情肃穆,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歧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僵硬得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衬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胸口和袖管上干涸、结块,变得生硬而斑驳。
那一侧的衣袖被撕裂了,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但他对此毫无知觉。
护士长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托盘里放着碘伏和纱布。
“周……周先生,您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直视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
周歧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闪烁着红灯的自动门,眼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暴戾的无用躯壳。
“滚。”
一个字,沙哑粗砺,像是混着砂砾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护士长吓得手一抖,托盘险些打翻。一旁的Lisa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摆摆手示意护士先退下,作为跟了周歧十几年的首席秘书,她从未见过自家老板这副模样。
狼狈、颓废,却又危险得像一头刚失去了伴侣、处于发狂边缘的雄狮。
刚才的全身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手臂上的擦伤,周歧几乎毫发无损。
在那场必杀的车祸中,那个平时看着连瓶盖都拧不开、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姑娘,用她那具单薄的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防线。
这种巨大的、沉重的幸存者偏差,正在一点一点地凌迟着周歧的理智,像是一把钝掉的刀子,割着鲜活的血肉。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那一幕——她义无反顾地扑向他,那一刻她眼里的决绝,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想要他活下去的祈愿。
怎么会这么傻。
为了一个买回来的身份,为了一个冷落她的丈夫,为了一个只会给她买点玩偶、带她吃顿饭的……公公。
值得吗?
周歧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插入凌乱的发间,十指死死扣住头皮。
那份他曾以为只是用来点缀生活的“乖顺”,此刻变成了重逾千斤的枷锁,勒得他心脏窒息般地疼,他宁愿那是为了钱,为了地位,哪怕是为了算计他,都好过现在这样——她居然把命给了他。
“周总。”
保镖队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神色凝重中透着一股狠戾。
“查到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开关,瞬间唤醒了周歧体内沉睡的暴戾。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原本的死寂瞬间被滔天的杀意所取代,仿佛不再属于人类,而是来自于地狱的修罗,他伸出手,动作迟缓地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几个已经被控制住的人,以及背后错综复杂的资金往来记录,是生意场上的老对手,几个月前在一次竞标中输给了周氏,被彻底逼急了,怀恨在心,策划了这场蓄意谋杀。
周歧盯着那几个名字,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很好。”
他将平板丢回给队长,大理石般坚硬的面部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他站起身,身上的血腥气随着他的动作翻涌开来。
“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就像在吩咐明天早上的会议行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不管是谁,不管躲在哪里。”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走廊的窗户,看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碎尸万段。”
“还有,不仅仅是那几个动手的。”
“他们背后的家族,他们的公司,他们所有的退路,国内的国外的……全部给我切断。”
“我要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Lisa听着这些话,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赶尽杀绝”这四个字从周歧嘴里说出来,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今晚过后,这座城市的某些版图,恐怕要被鲜血重新洗牌了。
“是。”队长没有任何废话,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些肮脏的杂碎,周歧身上的煞气并没有消散多少,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就在这时,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死的门终于滑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
周歧几乎是瞬移般地冲到了医生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了医生的肩膀,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医生的肩胛骨。
“她怎么样?”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完全没有了刚才下令杀人时的冷酷。
医生被抓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快速说道,“手术很成功,取出了所有碎片,内脏破裂的地方也已经修补好了,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歧的心口。
“因为脑部受到剧烈震荡,加上病人本身就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底子太弱……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今晚。”
医生斟酌着词句,但在周歧那种要吃人的目光下,还是不得不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这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如果能挺过去……那就是奇迹。”
周歧抓着医生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奇迹?
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奇迹,他只信实力,信算计,信掌控。可现在,现实却逼着他去祈求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躯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了全部的脊骨。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躺在里面的那个女孩。
她那么小,那么脆弱,静静地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仪器,她的脸被氧气面罩遮去了大半,露出的皮肤比床单还要白,几乎要融化在那些冷冰冰的器械里。
那就是他的小柠檬。
那个说要做一只永远不会坏掉、一直陪着他的小柠檬。
此刻却像是一个破碎的泡沫,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周歧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似乎隐约晕开一团白雾,模糊了他那双通红的、绝望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