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睡我多少次了?”
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初初飞快地敲了几行字,把乔令的消息应付过去:【不好意思,才看到,回复慢了。好的,谢谢。】
发完,手机被倒扣在桌子上。
“你都睡我多少次了,初初。”游问一放下筷子,手肘闲闲地撑着桌面,目光锁着她,“你说我现在算什么?”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拿筷子在粥里无意识地搅动,闷声不吭。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好对症下药。”他抽了张餐巾纸,倾身越过桌面,动作极轻地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点酱汁。
她不说话,他就耐心地等,等她愿意。
过了半晌,初初终于把筷子放下,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点开一个文件。犹豫再三,她闭了闭眼,心一横,点击转发。
游问一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那份PDF。
文件标题很直白——《心理评估报告——情感联结障碍》。
报告日期是两年前,落款是云城三甲医院精神卫生中心,执业医师签名清晰可辨。
核心诊断栏写得黑白分明:
主要诊断:
回避型依恋障碍(重度)(Avoidant Attachment Disorder, Severe)
情感联结障碍(爱无能倾向)(Emotional Attachment Disorder)
关系创伤后应激反应(Relationship Trauma-Related Symptoms)
详细评估结果:
1. 童年经历与依恋形成:
患者自述自幼成长于高冲突家庭环境。父母长期感情不和,频繁发生激烈争吵。患者在成长过程中极少感受到稳定的情感温暖与安全依恋,常常充当父母矛盾的“缓冲带”或“隐形旁观者”。这种长期的情感忽视与不可预测的家庭氛围,导致患者形成了典型的回避型依恋模式,患者下意识认为“亲密关系=冲突、痛苦与不可控”,并发展出“情感麻木”作为自我保护机制。
2. 成年期重大创伤:
患者在上一段持续三年的亲密关系中,遭遇前男友出轨及情感欺骗。发现出轨后,患者出现严重的急性应激反应,表现为连续失眠、食欲丧失、体重短期内下降9kg、反复闪回式痛苦回忆,以及强烈的自我否定。此次创伤进一步加深了其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不信任,使回避型依恋模式固化,形成恶性循环。
3. 当前核心症状:
对情感依赖产生极端恐惧,一旦关系出现“加深”迹象即出现生理与心理排斥(心悸、恶心、失眠、情感麻木);倾向维“浅层关系”等低情感投入模式,以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
游问一看得极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连治疗建议和医师备注都没放过,他在阅读她过去二十多年里无人知晓的挣扎。
“一开始没必要告诉你,因为我们本来也不是奔着‘爱’去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这样,是多方面的原因。我不是没试过改变,但上一次分手......你也看见了,我戒断反应重得像被活活扒了一层皮。那种感觉,我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初初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声音很轻:“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游问一在她说完这句话时阅读完,顺势关上手机,食指抵在唇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调冷气嗡嗡作响,空气仿佛凝固。
“我看完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直直的,不带任何评判,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认真。
“初初,听清楚,”游问一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我想要的是你整个人——包括你那些藏起来的恐惧、你的回避、甚至你的‘爱无能’。我不会逼你现在就给我一个‘恋爱’的答案。”
“我们可以慢一点,一点点试着加深。哪天你觉得不行了,想退回去,我就陪你退回去。但前提是——”他身子微微前倾,“别再用‘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这种鬼话来堵我的嘴。”
喜欢她,爱她,引导她,而不是一味地说“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受伤害”这种空洞的漂亮话。
这就是游问一,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初初鼻子一酸,低头盯着桌面的纹路,手指下意识攥紧。
游问一没再逼她做出回应,起身给公寓前台拨了个电话,吩咐把初初干洗好的衣服送上来。
“今天先回家见阿姨。剩下的,我们慢慢谈。”
初初轻轻“嗯”了一声。
细想这两年,两个人身体负距离无数次,交心却少得可怜。他掏过好几次心窝子,她却总在关键时刻关上门。他不说破,她不说,他也不想逼她硬说。
还好,他现在知道了原因,一切都完全来得及,这份报告不是终点,恰恰是一个起点。
车子稳稳停在单元楼下。
“你自己上去?”游问单手把方向盘,微微侧身看她。
初初点点头,伸手去拉车门。
“初初?”
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初初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她局促地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妈。”
游问一坐在驾驶座,隔着贴膜的车窗,看到初初妈妈正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往车里瞟。他没半秒犹豫,直接推门下车,长腿一迈,几步绕到她们跟前。
“阿姨好。”他声音清朗,礼貌得体,平日里那股混不吝的痞劲儿收得干干净净。
初母眼前一亮。面前的年轻人身形高挑,一米八五往上,气场干净贵气,穿着考究却不张扬,让人挪不开眼。
“哎,哎,你好你好!”初妈笑得合不拢嘴,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你是小初的男朋友吗?杭见?”
“妈!不是,别乱说!”初初吓了一跳,赶紧肘击了一下她妈,皱眉低声制止。
她跟妈妈几乎从不聊感情事,所以初母对她身边出现的异性,印象最深的还是高中那个叫杭见的男生。
“不好意思啊,阿姨的错。”初母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摆手。
“没事的,阿姨。”游问一往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姿态自然又绅士,“我是初初的朋友,大学同学,您叫我小游就行。”
初初妈愣了愣,随即笑开,握住他的手:“哎哟,小游是吧!长得真好!”
她扬了扬手里的菜篮子,“家里厨房水管漏了,我正想出来买点菜顺便等维修工,正好碰见你俩。小伙子,来都来了,上楼坐坐吧?”
游问一侧头看初初一眼。
初初正朝他挤眉弄眼,意思是:快拒绝!快拒绝!
他唇角微勾,视若无睹:“好的阿姨。我会修水管,不介意的话让我试试。”
说完,自然地接过初初妈手里的菜篮子。趁初母转身带路,他另一只手迅速滑到初初腰后,半推半护地带着她往单元门走。
初初耳根一热,瞪他一眼,小声嘀咕:“你故意的。”
游问一低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丈母娘第一次见,要表现好点。”
初初:“……”
她妈在前头走着,完全没听见这句。
上楼梯回家这段路,游问一已经把自己介绍的差不多,云城人,一直在本地读书,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烟城云云。
进了门,游问一换上拖鞋就直奔厨房,他卷起衬衫袖口,蹲在橱柜前检查水管。脏水溅了几滴在袖子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一抹,动作利落。
“阿姨,工具箱在哪?”
初初妈赶紧从柜子里翻出个旧铁盒:“在这儿!哎哟,你慢点,别弄脏衣服。”
水管漏得挺严重,接头处松了,还带点锈迹。游问一先关了总阀,拆开检查,又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生料带,重新缠紧。整个过程没超过十五分钟,水管服帖,水流恢复正常。
初初妈探头一看,惊了:“哎哟,这么快?比师傅还专业!”
游问一冲干净手,起身时后背湿了一片,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冲初母一笑:“小事。”
初初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出神。
那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也会为了她,蹲在满是油污的柜子里修水管。
水管既然修好了,初初妈开始张罗午饭。她洗菜,初初切菜,游问一也没闲着,主动帮着择葱剥蒜,动作熟练得像在家常干,初初妈忍不住夸。
三人一起协作,饭就做的额外快,红烧肉、炒青菜、清蒸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
席间,初母不停给游问一夹菜,话题从烟城的天气聊到云城的房价。游问一答得从容,每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既不抢话,也不冷场,把初母哄得眉开眼笑。
“叮——”
饭吃到一半,初初电话响了。
“您好,您的护照还有20分钟送到公寓楼下,您在家吗?”
护照发下来的时间比预计快了许多。
“您好,我现在不在……”初初皱眉。
游问一放下筷子,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您好,有人会去拿,谢谢。”
挂断后,他直接拨通了王叔的电话:“王叔,发您个地址和电话,去取个护照快递,送回澜庭。”
初初配合地发了他要的信息。游问一处理完这一切,把手机还给她,还招呼初母继续吃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种不言自明的掌控感和默契,初母全部看在眼里。
后半程初初吃得少,游问一察觉到了,只是偶尔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低声提醒她多吃两口,不然胃疼。
饭后,初母拉着初初收拾碗筷,把游问一赶去客厅休息。
厨房水流哗哗,初母压低声音:“这孩子真不错,长得帅、眼里有活、还懂礼貌。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就……朋友。”
“朋友?”初母斜她一眼,“普通朋友会大老远开车送你回家?还会帮你修水管?”
初初抿着唇,没吭声。
客厅里,游问一趁空档下楼拎了一堆东西上来——燕窝、虫草、高档护肤套装,还有一盒进口巧克力和一瓶红酒。
“哎哟小游!这也太贵重了!”初母推辞不过,“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阿姨,这次见面实在仓促。”游问一笑意诚恳,“下次正式登门,我一定好好准备。”
初母还在一个劲儿地念叨他太客气,游问一却拿捏得极有分寸,几句漂亮话安抚好老人,便寻了个恰当的借口适时告辞,绝不让场面显得拖沓。
初初送他下楼,两个人一前一后。
到了单元楼下,游问一拉开车门,动作却停住。他没急着上车,转过身,背靠着车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下一秒,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初初卷进怀里。
极其占有欲的姿势,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收紧。
“今天……谢谢你。”初初没有挣扎,脸埋在他挺括的衬衫前襟,声音闷闷的,鼻尖蹭过布料。
游问一胸腔震动,溢出一声低笑。大掌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地摩挲,动作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痞劲儿:“谢什么?”
初初顿了顿,手臂悄悄环紧了他的腰:“谢你……陪我妈。”
他低下头,唇瓣在她的发心重重地吻了一下。
“傻瓜。”
游问一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上去吧,好好陪阿姨。护照我先回云城替你扣着。”
“想拿回去,就早点回来找我。”
初初拍了他一下,这人正经不过3分钟,随即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车子很快消失在视线中,可那种温热的、被妥帖包裹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今天这温馨的好时光,是初初前二十多年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现在它真实地发生了。
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笔巨额高利贷,随时会被债主收走,连本带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