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爱她。
Ethan出现的那日是阴天,绵绵细雨下了好几日,空气里飘散着湿润的水汽。小鱼推着温砚走过小巷,轮椅碾着被雨水打湿的落叶缓慢前行,枯叶被分割成无数碎块,永远埋葬在地底,结束脆弱的一生。
“这个声音很好听。”
她说的是枝叶持续碎裂的声响。
“好听吗?”温砚扯唇一笑,“这是生命枯萎的哀嚎。”
小鱼不悦地用手指戳他的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他顺势抓住她的手,紧紧拽在手心,呼吸声很轻,心跳越来越慢,“好,我还要活很久很久。”
小姑娘对此表示很满意,见四下无人,飞速亲他一口算作奖励。
温砚一直在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如同地面碾碎的落叶一样,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和死神抢命,因为他知道希望太过渺茫,也许转身的瞬间便是永远。
他舍不得离开她,宁愿吊着一口气也想多陪伴她一段时间,想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热烈又勇敢地拥抱生活。
快到家门口时,温砚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选择无视。
再往前走一段,一个穿深色长风衣的男人立在不远处,他手里举着未接通的手机,那张无可挑剔的混血脸神似古希腊的油画。
小鱼第一时间没有掩盖住澎湃的少女心,差点脱口的称赞被温砚幽暗的注视强行压回去。
那人晃了晃手机,开口便是吐槽:“你不接电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温砚绷着一张脸,语气极不耐烦,“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国外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退学了。”
Ethan漫不经心地说:“少了你这个竞争对手,画画变得很无聊。”
温砚轻嗤一声,对他这种随心所欲的神操作早已见怪不怪。
同样顶着天才画家头衔的Ethan只输给过温砚一个人,两人一直是亦敌亦友的关系。
Ethan自动忽略他的不友好,注意力转移到他身后的小鱼身上,笑容如花束般烂漫,“这位是...”
“她是我女朋友。”
温砚强势宣示主权,冷冷盯着那张招摇的笑脸,“你不准对她笑,也不准和她说话。”
如此幼稚的小孩言论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带喜感,Ethan看着满眼警惕的温砚,认识他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觉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他身上有一丝人性,或者说是作为一个人该有的真实感。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鱼,坏心思的偏要拱火,“你的女朋友很可爱。”
突然收到混血帅哥夸赞的小鱼不自禁地红了脸,AK都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谢谢。”
“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你闭嘴。”
温砚眸底充斥吃人的怒火,转头再看小鱼,“不要回答他。”
小鱼充耳不闻,笑带腼腆,“ 你好,我叫丁小鱼。”
“小鱼?”男人笑开一双桃花眼,“名字也很可爱。”
小鱼抿唇藏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温砚深吸一口气,喷涌的妒火烧得他浑身燥热,直接下驱客令,“你可以走了。”
Ethan无语又好笑,“我千里迢迢来这里看你,你也不请我吃一顿饭吗?”
温砚语气生硬地拒绝:“我没空。”
“温砚。”
小鱼制止他继续耍小孩脾气,很真诚地问Ethan,“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他光速接话,视线扫向掉进醋坛子里生闷气的温砚,“只是不知道某些人介不介意。”
温砚一个冷眼扫去,正要开口骂人,小鱼立马捂嘴堵住他的话,笑呵呵地打圆场。
“他也不介意。”
闷闷吃瘪的温砚全程黑脸,原本虚弱的身体似被一股热流激活,开启生人勿近的战斗模式。
果然。
醋是最立竿见影的生命营养液。
*
今天家中的大人不在,小鱼负责准备晚餐,她煮了叁碗馄饨,是她和温砚一起包的鲜肉皮蛋馅的馄饨。
Ethan也是家世显赫的富家公子,从未吃过这种美食,一口下去惊为天人,连夸叁声“好吃”。
小鱼乐得合不拢嘴,视线移至温砚阴沉的脸上,她一秒收起笑,默默低头吃馄饨。
温砚的超强占有欲绝对是毁天灭地的存在,一旦醋坛子打翻,她必然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餐桌上安静得很诡异,小鱼不喜欢这种怪异的氛围,火速吃完,找了个借口开溜,把空间留给许久未见的两人。
她离开后,Ethan看向沉默喝汤的温砚,笑带戏谑:“人生真是奇妙,一个脑子里只有画画的人居然也会谈恋爱,不得不说,你刚才吃醋的样子so cute(很可爱)。”
温砚放下汤勺,语气认真:“在我心里,她比画画重要。”
Ethan一时难掩震惊,默声几秒后才开口:“她清楚你的身体状况吗?”
温砚没吱声,拿起汤匙将一颗馄饨一分为二,舀起一半送进嘴里,细细品尝,的确很美味。
“你真的决定放弃手术?”Ethan继续问。
“我不知道。”
温砚垂眼盯着漂浮的小虾米,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我怕我会死在手术台上,毕竟你也知道成功的概率有多低。”
“但是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哪怕只有10%的成功率你也应该试一试,越往后拖,希望越渺茫。”
Ethan第一眼见到他就感受到他身体有枯竭的迹象,比上一次在病房见到他的精神状态差很多。
“你是不是顾忌你的女朋友?你可以带她一起去德国,有她陪着,你的求生欲会更强。”
“万一我死了呢?”
温砚苦涩一笑,“让她守着我冰冷的尸体哭吗?”
“那样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像你现在这样还能撑多久?”
“撑到我撑不下去的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把我运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告诉她我已经死了。”
Ethan摇头表示不解:“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温砚的目光探向窗外,小鱼抱着干净的四件套迈着欢快的小跳步走向他的房间,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小碎花图案,只因她喜欢,所以他无条件接受。
“我不想她亲眼看着我死,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像花一样地凋零,破碎,腐烂,那种感觉实在太痛苦。我之前经历过,我不舍得让她也遭受这种折磨,小鱼太善良了,往后的日子她会时常想起这一幕,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听到这里,Ethan无力地闭上眼,呼吸持续发颤。
只有他知道温砚口中的经历指的是什么,那不只是温砚的痛,也是自己这么多年都跨不过去的梦魇,他经常在半夜惊醒,泪流满面地怀念故人。
几年前,他和温砚的恩师黄老师在病床上停止呼吸,当时只有他们两人陪伴左右,亲眼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人生导师发出痛苦的哀鸣,紧握住两人的手也在某一个瞬间失了力,宣告死亡。
房间内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静,他们在同一个时刻缅怀同一个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对方的忧伤。
良久,Ethan轻轻地问:“温砚,你很喜欢她吗?”
“不是喜欢,是爱。”
温砚斩钉截铁地说:“我很爱她。”
“那你就活着回来见她。”
Ethan眼神坚定,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只有活着,你才有资格说爱。”
*
两日后,小鱼的校门口发现等候许久的Ethan,他跟老朋友似的地冲她招手,直接把颜控晚期患者徐茵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搭讪就被唐澄宇强行拖走。
“你好,小鱼。”
Ethan径直走到她身前,礼貌开口:“可不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小鱼一脸懵懂,“聊什么?”
他收起灿烂的笑脸,低声道:“温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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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事差不多忙完了,更新能稳定一点了,辛苦宝贝们等待,明天见~
